水清澄从袖中取出三枚铜钱,轻轻放在对方掌心:“劳烦抬至山脚。余下七文,算作茶资。”
轿夫一愣,低头数钱——三枚?这连半碗茶都不够!
“夫人,您这……”
“不必多言。”水清澄抬眸,目光如淬冰的刀锋,“你们方才讨价还价时,汉王殿下正在崖边,听王妃诵读《格物录》物理篇第七章。”
两名轿夫霎时面如死灰,扑通跪倒。
水清澄拂袖而去。
山脚下,金陵鸭王酒楼金字招牌在日头下灼灼生辉。方敬正倚着朱漆门柱剔牙,阿福蹲在阶下数蚂蚁。见水清澄身影出现,方敬忙把牙签往袖里一塞,脸上堆起八百个褶子:“哎哟!陈夫人您可算来了!鸭王新烤的炙羊肉刚出炉,焦香扑鼻啊——”
话音未落,水清澄已径直穿过他,推开酒楼大门。
方敬僵在原地,牙签从袖口滑落,掉进排水沟。
阿福仰头:“老爷,夫人好像……没理您。”
方敬抹了把脸:“废话!她理我才怪!”话音未落,忽见水清澄又折返回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
“给你。”她将纸包塞进方敬怀里,转身便走。
方敬下意识接住,油纸温热,隐约透出羊肉焦香。他低头一看——纸包角上,用炭笔画着一只歪歪扭扭的纸鸢,纸鸢尾巴拖着三道短横线。
他浑身一震,猛然抬头。
水清澄背影已融进柳叶巷方向的春烟里。
方敬颤抖着解开油纸。三片炙羊肉整齐码放,每片肉上都嵌着一粒琥珀色蜜渍山楂——正是当年他在历阳县教焦兰舟算风阻时,哄他多吃一口饭的零嘴。
最底下压着一张素笺,墨迹淋漓:
> “焦卿飞天时,你我在观礼台各怀鬼胎。
> 他用单腿蹬离悬崖,你用双腿丈量权谋。
> 可你我都忘了——
> 那孩子七岁时,曾把唯一完好的右眼凑近你给的铜镜,
> 看见自己额角未愈的墨痕,
> 笑着说:‘先生,这伤疤像不像一只展翅的鸟?’
> 方敬,我们欠他的,从来不是功名利禄。
> 是让他相信,这人间值得飞越。”
方敬攥着素笺的手指关节发白,喉结上下滚动。远处传来卖花女清亮的叫卖声,混着紫金山方向隐约的松涛,竟如潮汐涨落。
他忽然想起今晨离家时,方安踮脚往他官帽上别了朵新采的野樱。花瓣粉嫩,蕊心一点蜜黄,像极了当年焦兰舟第一次成功放飞纸鸢时,粘在风筝骨架上的那滴蜂蜡。
阿福扯他袖子:“老爷?羊肉凉了……”
方敬没应声。他望着柳叶巷方向,良久,慢慢将素笺叠好,郑重塞进贴身内袋。那里,还躺着焦兰舟昨日托人送来的《飞行图说》校样——扉页空白处,用极细的狼毫小楷写着一行字:
> “老师,学生试飞前夜,梦见您站在我身后。您说:‘飞出去,别回头。’
> ——兰舟叩首”
方敬闭上眼。山风拂过面颊,仿佛带着紫金山巅未散的硝烟与松脂气息。他忽然明白,焦兰舟飞向天空的刹那,朱棣看见的是疆域之外的辽阔,朱高煦算计的是月底的月例银钱,而他自己,竟只想到这孩子落地后要不要喝姜汤驱寒。
原来最沉重的翅膀,从来不是木与麻所制。
是人心深处,那些不敢松开的手。
酒楼檐角铜铃轻响,一声,又一声,敲碎满街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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