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三号仓库,谁值第三班?”
“王大栓、李福根、张老实、赵金贵。”
“四个人,都在岗?”
“都在。”老周声音低沉,“交接记录清楚,巡逻日志完整,连脚印都核对过了——水泥地上,四双不同尺码的胶底鞋印,从东门到西门,来回六趟。”
陈阳点头:“封条呢?”
“割得漂亮。”老周从口袋掏出一小段透明胶带,里面粘着半截白色封条,“刀口齐整,角度斜三十度,不是专业裁纸刀,就是手术刀片。我问过杂货铺老板,最近一个月,没卖过这种刀片。”
“监控呢?”
“坏了。”老周眼皮都不眨,“三号仓库门口那台,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起,黑屏。技术科说线路老化,保险丝烧了。可查了配电箱,保险丝好好的。”
陈阳静了三秒,忽然问:“老周,你当兵前,在码头扛过几年包?”
“七年。”
“知道码头上最忌讳什么?”
老周喉结滚动了一下:“……忌讳‘空仓’。”
陈阳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空仓不是没货,是货不在明面。船舱底下凿个暗格,夹层里塞满枪支,账本上却只记着两百包大米。表面看是空的,底下早压满了。”
他踱回桌前,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推过去:“这是今早梅机关刚传来的协查令,要求排查所有进出日晖港人员。你挑十个信得过的人,重点查三个人——福田青司、丁村、还有……”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悬停片刻,写下第三个名字,“顾西林。”
老周目光扫过那三个名字,瞳孔倏然一缩,却只应了一声:“是。”
陈阳摆手让他出去,等门再次合拢,才缓缓抽出抽屉最底层一只紫檀木盒。
盒盖掀开,里面没有文件,没有密码本,只有一枚银杏叶书签,叶脉清晰,色泽金黄,边缘微微卷曲,像是刚从秋日枝头摘下,又被时光细细风干。
他拈起书签,对着窗外惨淡天光看了看,忽然抬手,将它投入桌上那只青瓷笔洗。
清水漾开一圈涟漪,银杏叶缓缓沉底,叶脉在幽暗水底舒展如网。
陈阳盯着那片叶子,良久,从西装内袋取出一支派克金笔,拧开笔帽,拔出笔芯——笔芯并非墨囊,而是一截细如发丝的金属管。他将管口对准笔洗水面,轻轻一按。
一滴无色液体无声坠入水中。
水面霎时腾起极淡的青烟,随即消散。银杏叶在水底微微一颤,叶脉深处,竟缓缓浮现出几行微不可察的暗红字迹,如同血丝在叶肉里悄然游走:
【丁村于三月八日亥时,独自进入一十八号地下档案室B-7区,停留十九分钟。
调阅档案编号:J-1932-0817-003(虹口事件原始卷宗)
离开时,档案柜第三格锁具完好,但内侧锁舌有细微刮痕。
监控备份硬盘,该时段录像已被覆盖。覆盖者IP地址,指向梅机关技术科主服务器。】
陈阳凝视着那行字,直至水波平复,字迹重新隐没于叶脉深处。
他盖上笔洗,起身走到保险柜前,输入三组密码,拉开柜门。
里面没有黄金,没有钞票,只有一叠泛黄的旧报纸,最上面一张是民国二十一年十月十五日的《中央日报》,头版标题赫然:
【沪市特科破获日谍案,缴获密电码本三册,涉案日籍间谍五名悉数伏法】
报纸右下角,用红铅笔圈出一则不起眼的讣告:
【沉痛宣告:本社记者顾明远先生,于本月十二日因病辞世,享年三十九岁。顾君素以秉笔直书著称,所撰《沪上风云录》连载至今,深受读者爱戴……】
陈阳的手指抚过“顾明远”三字,指尖微颤。
三十九岁,正是他父亲去世的年纪。
也是他第一次在顾西林棋盘上,落下一子的年纪。
窗外雨声渐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一缕惨白阳光斜刺而入,恰好落在他指尖——那光里浮动着无数微尘,像无数细小的、沉默的证人。
他收回手,合上保险柜。
门被轻轻叩响。
李宁玉的声音在外响起,平静如初:“部长,梅机关晴气庆胤阁下,已在会客室等候。”
陈阳整了整袖口,走向门口。
经过那盆摆在窗台下的文竹时,他脚步微顿。
竹叶青翠欲滴,叶尖悬着一颗将坠未坠的水珠,晶莹剔透,映着天光,也映着他冷峻的侧影。
他没碰它。
只在擦肩而过时,极轻地说了一句:
“宁玉,把那盆竹子,搬到我办公桌上。”
李宁玉应声:“是。”
陈阳推开门,步入走廊。
阳光穿过高窗,在他身后拖出一道修长、笔直、毫无弯曲的影子。
那影子投在墙壁上,像一把尚未出鞘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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