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天子诏书真伪,确认铁券朱砂印记,确认虎牢关内三万狼骑已整装待发。
袁术浑身血液似被冻住。他忽然懂了,所谓“通羊”,根本不是污蔑。羊耽早就在他眼皮底下,织了一张网——网眼细密如丝,缠绕着宫中旧人、边郡游侠、甚至他袁术府中那位总爱偷喝桂花酿的厨娘。那厨娘昨夜醉醺醺唱的小调,歌词里竟藏着三处洛阳宫室暗道方位!
“孟德……”袁术声音嘶哑,“你何时……”
曹操剑锋缓缓垂落,动作从容得如同卸下一件累赘衣甲。他将剑归鞘,长叹一声,竟带着三分疲惫、七分悲悯:“公路兄,非是我通羊,实乃羊使君通天啊……”
“通天”二字如惊雷炸响。
诸侯中有人倒吸冷气,有人面色惨白。通天?何谓通天?通天者,非指勾结天子,而是——天子本就与他一体同心!那诏书、那玉玺、那铁券,皆非恩赐,乃是归位!羊耽从未背叛汉室,他一直在等一个时机,等一个能让天子走出深宫、让诏书不再沦为废纸的时机!
而今,时机到了。
羊耽解下腰间予羊刀,递向袁绍:“本初,此刀赠你。”
袁绍愕然。
“刀锋所向,不在诸侯,而在董卓余孽、西凉乱兵、乃至……”羊耽顿了顿,目光扫过袁术惨白的脸,“一切僭越妄为、欺瞒天子之徒。”
袁绍接过刀,沉甸甸的寒意顺着刀鞘直透掌心。他忽然想起幼时,羊耽曾带他攀上阳翟城楼,指着远处连绵山峦说:“本初你看,山势虽险,只要找到那一道裂隙,便可凿出通途。天下大势,亦复如是。”
那时他只当是少年戏言。
如今方知,那裂隙,早已被羊耽一凿一凿,凿成了今日这道贯通天地的诏书之路。
袁绍仰天长笑,笑声震得枝头枯鸦惊飞。他反手将予羊刀插回腰间,刀鞘撞上甲胄,发出一声清越龙吟:“好!叔稷,既得天命所归,袁绍愿为先锋!明日寅时,我亲率中军攻取汜水关!”
话音未落,他猛然转身,一把揪住袁术衣领,力道之大,竟将袁术拽得离地半尺:“公路!你若还有半分袁氏血脉,便随我同赴汜水!否则——”袁绍抽出腰间断剑,咔嚓一声折为两截,掷于袁术脚下,“你与这断剑,一同埋在汜水滩头!”
袁术脸上血色尽褪,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个音节。他望着地上断剑,忽然瞥见剑柄内侧一道极细阴刻——竟是“阳翟羊氏监造”六字。原来这把剑,本就是羊耽当年赠他弱冠之礼!自己竟一直不知,还曾讥讽此剑“华而不实”。
羞愤如毒火焚心,袁术双目赤红,喉头腥甜上涌,竟生生呕出一口暗血。
羊耽静静看着,目光掠过袁术喷溅于尘土的血珠,最终落在袁绍绷紧的下颌线上。他忽然道:“本初,汜水关后,便是洛阳。”
袁绍一怔。
羊耽声音很轻,却如重锤击鼓:“洛阳宫墙,尚存三处暗门。门枢锈蚀,需以桐油浸润三日方可开启。而桐油……”他指尖轻轻敲了敲案几,“就藏在你府邸西角库房第三排第七个陶瓮底部。”
袁绍瞳孔骤缩。那库房他三年未启,连管家都不知其用途。而羊耽,竟连陶瓮编号都记得分毫不差!
风卷残云,暮色彻底吞没了天际。虎牢关上,第一盏烽火燃起,赤光冲天,映得诸侯面孔明灭不定。那火光里,有人看见天命所归,有人看见杀机暗涌,有人看见自己半生筹谋化为齑粉。
唯有羊耽立于风口,玄色深衣翻飞如翼。他袖中左手,正缓缓抚过怀中七星刀冰冷的刀脊。刀身幽暗,却映出他眼底一点星火——不炽烈,不张扬,却足以焚尽所有虚妄的冠冕与谎言。
远处,一骑快马绝尘而来,背上旌旗在火光中翻腾,隐约可见“兖州”二字。马上骑士滚鞍跪地,声音嘶哑:“启禀使君!陈留太守张邈,率部两万,已至荥阳!”
羊耽颔首,目光投向更远的东方。那里,晨星初现,微光刺破浓云,正一寸寸,割开这沉沉长夜。
他忽然想起昨夜灯下,甄俨悄悄塞给他的一卷竹简。展开后,竟是洛阳太学旧生名录,其中数十人名旁,皆以朱砂圈点。最末一行小字,力透竹简:“阿兄,此辈皆可托付。天光将至,莫负卿卿。”
卿卿。
他舌尖默念此二字,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笑意。
虎牢关内,鼓声忽起,沉雄顿挫,一声,一声,又一声——
不是战鼓,是更漏。
更漏声里,新夜将尽,旧岁已殁。
而黎明,正在刀锋上淬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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