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都离开了这里之后，朱元璋也从榻上坐了起来，他看着外面还在下的雨，道：“以前，标儿就是住在这里，主持修湖诸事的。”

马皇后收拾着从宫里带来的行李，道：“那时，我还让人给标儿送过粮食，自那...

武英殿的炭火燃得正旺，朱标坐在案前，指尖沾着墨痕，正将一份工部呈上的《泉州清吏司营建图》铺开在紫檀长案上。图纸边缘已有些卷曲，显是被人反复展开又收拢过——这图他昨夜看过三遍，今晨又让尚宝监调来去年市舶司旧档比对，连泉州海港潮汐涨落的时辰都一一标注在侧栏空白处。窗外雪光映着窗纸，殿内却暖得能听见炭火噼啪轻响，仿佛整座宫殿都在屏息静候。

“殿下，道衍大师遣人送来一匣子东西。”大喜垂手立于阶下，捧着只乌木匣子，匣面未上漆，只用麻绳细细捆了三道，绳结打得极紧，像道士打坐时盘膝的姿势。

朱标搁下狼毫，抬手示意她上前。匣盖掀开，并无香烛经卷，只有一叠薄薄宣纸，纸页边缘微黄，墨迹却是新近所书，字字如刀刻斧凿，锋棱毕露。最上面一张写着十六个字：“市舶司非市井之市，清吏司非清流之清。利在国，不在官；权在法，不在人。”落款是“道衍”二字，底下又压着一行小字：“苏伯衡昨日于善世院后山石桌边亲笔补注”。

朱标指尖一顿，缓缓将纸页翻过。第二张是泉州港舆图，却非工部制式，而是以水纹为底，墨线勾勒码头、仓廪、税房、验货台，更在市舶司衙署西侧空白处添了两行朱砂小字：“此处宜设律学馆，授商律、海律、番律；凡执掌清吏司者，须先在此习律三月，方准赴任。”第三张竟是几条律令草稿，譬如“凡商船出港，须持清吏司签发之‘通航引’，引上列明货物、人数、航向、归期；逾期不返者，引作废，船户连坐”，又如“番商入港，须由清吏司译官引至指定栈房歇脚，不得擅入民居，违者罚银五十两，译官同罪”……字字皆无赘语，句句皆可入律。

朱标将纸页按在案上，指腹摩挲着“译官同罪”四字，忽而低笑出声。这哪里是僧人所书？分明是老吏断案、刑官推勘的笔意。他想起道衍吃鸭头时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想起苏伯衡灌酒时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光——原来那日石桌旁的烤鸭与烈酒，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刀锋，早已藏在积雪之下，只等春雷一动，便破土而出。

“去请叶先生来。”朱标吩咐道，“就说，社学的事，我今日要听他一句实话。”

大喜刚转身，殿外忽有脚步声急促而来，夹着铁甲铿然之声。沐英一身玄色窄袖战袍，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大步跨进殿门，手中竟提着一只活物——一只灰羽白爪的海东青，羽翼微湿，金喙微张，黑瞳如豆，冷冷盯着朱标。

“殿下！”沐英将鹰往案角一放，那鹰竟不扑不飞，只将脑袋偏过，用左眼斜睨朱标，神气傲慢得如同朝中某位不肯跪拜的御史。“方才在宫墙外擒住的，正欲飞越皇城，被我用弹弓惊落。鹰爪上绑着油布包，里头是封密信。”

朱标未动，只将那叠宣纸往案角推了推，腾出地方。沐英解下油布，层层剥开，露出一枚铜管，管口以蜂蜡封死。他取火箸烫化蜡封，倒出一卷素绢，双手呈上。

朱标展开，绢上墨迹细若游丝，却是极熟的笔意——李文忠的字。信中只言：北平密报，燕王朱棣于正月十三夜宴燕王府属官，席间提及“市舶司旧例，泉州税额三十年未增”，又道“父皇既许太子理政，何不令其理海疆之政？”末尾另有一行小字：“燕邸幕僚金忠，昨夜亦在席上，言‘海事如弈，落子须在泉州’。”

殿内一时寂静。炭火噼啪一声爆开，溅起几点红星。

朱标将绢信折好，放入袖中，抬眼望向沐英：“那只鹰，你从何处擒来？”

“宫墙西角楼外三里，槐树林中。”

“林中有无他人踪迹？”

沐英摇头：“臣带了五名亲卫搜林，只寻得鹰巢一处，在老槐树杈间，巢中尚有幼雏两只，羽未丰。”

朱标点点头，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海东青颈后一片灰羽。那鹰竟微微低头，似是顺从。朱标低声道：“燕王爱鹰，更爱能替他看远的鹰。这鹰能飞越皇城，自然也能飞越泉州海面。”

沐英神色一凛，抱拳道：“臣明日便调三千羽林军，沿泉州至应天沿途驿站加设鹰驿，专供海东青歇脚饲喂。”

“不必。”朱标摆手，“鹰驿劳民伤财，且易惊扰百姓。你去寻袁拱，就说太子请他择吉日，在鸡鸣山南麓建一座‘观鹰台’，台高三丈，台顶设铜铸罗盘，盘心嵌指南针，台基四角各埋铁匣，匣中存《泉州潮汐表》《海图辨讹》《番商名录》三册副本。再命工匠在台柱内凿暗格，格中藏火漆印一枚，印文为‘太子监海’四字。”

沐英一怔：“殿下是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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