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位罗先生？”朱元璋毫不在意地一问。

“就是罗本，当年张士诚麾下的谋士，当初他与张士诚政见不合，负气而走，臣当想要招揽他们而不得，没想到这里遇见了。”

朱元璋只当听了这么一件事，不太...

正月十八的雪停了，应天城上空浮着一层薄青的雾气，宫墙檐角悬着未化的冰凌，阳光一照，碎光如针。华盖殿内炭火煨得恰到好处，朱标搁下朱笔，揉了揉发酸的右腕——昨夜批完十二清吏司泉州分司的章程初稿，又细阅了户部呈上的盐引勘验新规，纸页翻得指腹发烫，墨迹干透时竟在指节处留下几道淡灰印子。

小喜悄然掀帘进来，捧着一只青瓷碗，碗沿还氤氲着热气。“殿下，徐太医新配的枸杞桂圆茶，说您肝血稍亏，晨间易乏。”

朱标接过碗，温热透过瓷壁熨着掌心。他没急着喝，只望着窗外几只啄食残雪的麻雀，忽道：“徐太医近来常往坤宁宫走动？”

小喜垂首：“是。皇后娘娘这几日咳得厉害，徐太医日日去请脉。昨日还让尚膳监备了梨膏糖，专给十一殿下含着润喉。”

朱标微微颔首，吹了吹茶面浮沫，啜了一口。甜而微涩，桂圆的厚味压住了枸杞的腥气，倒有几分像幼时马皇后亲手熬的那碗——那时她总坐在东宫偏殿的暖阁里，炉上砂锅咕嘟咕嘟响，朱标趴在炕桌边写《孝经》注解，墨汁滴在纸上洇成一小片乌云，马皇后便笑着用帕子替他擦，指尖带着药香与蜜糖的暖意。

“十一昨日尿了三次？”他忽然问。

小喜一愣，随即轻笑：“殿下连这个都记着？是，三次，静儿公主罚他抄《千字文》头两句，抄了三遍，手都歪了。”

朱标也笑了，眼角泛起细纹。他放下碗，起身踱至殿角一架紫檀架前，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来卷册子，封皮皆是素白棉纸，无题无印，唯右下角用蝇头小楷标注年份：洪武元年冬、洪武二年春……最上一册却是空白的，只压着一枚铜质小印——印文是“东宫典籍”四字，印泥鲜红如血。

他取下那册空白簿子，翻开第一页。纸页微黄，触手微糙，是江南特供的澄心堂旧纸。他蘸墨提笔，落笔却极缓，仿佛在刻碑：“正月十八，晴，雪霁。沐英送炒栗，味甘糯。静儿罚十一抄《千字文》‘天地玄黄’，手颤不能成字。徐太医言皇后咳甚，宜避风寒。金忠至武英殿，信已转达。”

写毕，他合上簿子，指尖摩挲着封皮粗粝的纹理。这本子自他十三岁监国始便随身携带，不记政事，不录密奏，只记这些琐碎得近乎笨拙的痕迹：哪日朱棣摔断了第三根箭杆，哪日朱橚在御花园挖出半块宋瓷片，哪日李贞抱着高烧的李景隆闯进东宫，胡子上还沾着煎药的药渣……所有被史官忽略的毛边，所有被朝议碾过的褶皱，所有在宏大叙事里消声的呼吸，他都一笔笔刻进这无人翻阅的素纸里。

殿外忽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少年清亮的争执声。朱标挑帘望去，只见朱棣与朱橚正立在阶下雪地里，两人中间横着一根枯枝，朱棣双手叉腰，朱橚则蹲着，手指在雪地上划拉什么。

“四哥你赖！明明是我先画的线！”朱橚仰起脸，鼻尖冻得通红。

“你画的是蚯蚓！孤看清楚了，那弯儿是往左拐的！”朱棣一脚踩在枯枝上，震得雪末簌簌落下。

朱标负手走下丹陛，靴底踏碎薄冰，发出细微脆响。两兄弟见状立刻噤声，朱棣拱手行礼，朱橚则忙从雪地里爬起，拍打袍子上的雪屑，袖口露出一截青紫的冻疮。

“争什么？”朱标问。

朱棣抢答：“老五说他能算出今年第一场春雨落在哪日，孤说他胡扯！雨神又不是他家灶王爷！”

朱橚不服气，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层层打开，里面竟是几枚晒干的荠菜籽。“大哥你看！我按《齐民要术》记的，荠菜喜湿畏寒，种子裂口三日必雨。我今早数了，七粒全裂了！”

朱标俯身细看，果见褐色种壳绽开细缝，露出底下嫩白胚芽。他直起身，目光扫过远处宫墙琉璃瓦上未融的雪痕，又掠过檐角悬垂的冰棱——那冰棱尖端已凝了一颗将坠未坠的水珠，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微光。

“明日午时三刻。”朱标忽然道。

朱棣一怔：“什么？”

“第一滴春雨。”朱标指向那滴水珠，“会落在武英殿西角的螭首嘴里。”

朱橚眼睛倏然睁大，朱棣却嗤笑：“大哥你也信这个？”

朱标没答，只伸手揉了揉朱橚冻红的耳朵，触手冰凉。“回宫换药膏。徐伯前日新配的，加了松脂，抹上就不裂了。”他又对朱棣道：“你带景隆去校场练弓，莫让他总躲在李贞身后哭鼻子。”

朱棣领命而去，朱橚却拽住朱标袖角：“大哥，你怎知雨落时辰？”

朱标望向天际浮云，云层边缘已泛出鱼肚白，那是暖湿气流北上的征兆。“看云势，听风向，摸冰棱。”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还有，去年腊月廿三，钦天监漏报了三次朔望，父皇震怒，已撤了两个主簿。如今观象台新来的几个年轻人，倒是把冰棱滴水的时辰，记在了钦天监日晷旁的小木牌上。”

朱橚怔住，半晌才喃喃：“原来……看雨也要记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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