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一边收拾着要回凤阳老家的行李，一边看了看坐在一旁的丈夫，道：“孩子们的卷子写得如何？”

朱元璋道：“写得挺好的。”

一听丈夫说话的口吻，马皇后走上前，又给他倒了一碗热水，心中明白...

华盖殿外的槐树新抽了嫩芽，细风一过，枝条轻颤，影子在青砖地上缓缓游移。朱标立在殿门边，袖口沾着一点未干的墨迹，是方才批阅清吏司呈上来的山西盐铁账册时蹭上的。他望着那影子出神，忽听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回头见常妹牵着大雄英的手走来，孩子怀里还抱着一只褪了毛的旧布老虎，虎耳软塌塌垂着，针脚松散处露出些棉絮。

“又去坤宁宫了？”朱标问。

常妹点头，将儿子往前轻轻一推：“他说要找皇祖父讲‘鸽子怎么飞得比麻雀高’。”

朱标失笑，蹲下身平视儿子：“那你告诉祖父了吗？”

大雄英抿着嘴摇头，小手却把布老虎攥得更紧，指节泛白。朱标伸手摸了摸他额角沁出的薄汗，又抬头望向常妹：“今早刘琏的奏疏，父皇批复了？”

“批复了。”常妹从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缄的黄绫卷轴，递过去时指尖微凉，“户部右侍郎衔，兼领清吏司总办，即日赴任泉州。”

朱标接过来，没急着拆，只道：“泉州那边，盐引改钞法试行已有三月，账面盈余比预估多出两成七分。可吴桢前日密报，说泉州港外有倭船徘徊，不劫货，只窥探运盐船队水文与泊位——怕是有人把新法章程漏了出去。”

常妹神色未变，只将大雄英往自己身侧拢了拢：“方尚宫昨夜在坤宁宫多留了半个时辰，说是送新焙的建宁雪芽，皇后娘娘赏了她半匣子云母粉。”

朱标眸光一沉，却未再言。他牵起儿子的小手，指尖触到孩子掌心温热的汗意，忽然想起昨日在文华殿翻检《洪武律》补注时，见到一条被朱元璋朱笔圈出的旧例：“凡官民私相授受文书、图籍、算法、营造之式者，杖八十，徒二年。”——彼时他以为父皇只是防着匠户秘技外泄，如今想来，这“算法”二字，未必单指算盘口诀。

午后日头渐烈，朱标携常妹与大雄英往西苑去。途经奉天门时，撞见几个穿青衫的翰林院编修匆匆而过，袖口绣着云纹暗线，步履带风，口中犹在争辩：“……社学若不设考课，岂非养懒儒？然若设考，又恐蹈宋时‘糊名誊录’之弊，反失敦厚之本！”话音未落，其中一人抬眼瞥见太子一行，忙噤声垂首，其余几人亦慌忙敛容行礼。朱标颔首示意，目光却落在他们腰间悬着的乌木牌上——那是新制的“文馆出入腰牌”，背面刻着“洪武七年春造”，正面却无职衔，只雕一簇竹叶。

常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低声道：“徐达临行前，把北平府学里三个不肯入社学教书的老廪生，荐给了詹事府做经筵讲官。”

朱标脚步微顿，未置可否。他记得那三人，一个姓周，曾当廷驳斥刘伯温“社学当先正师风”的奏议，言曰：“师风何须正？但使束脩足、廪米厚，自有人趋之若鹜。”——当日刘伯温面色如铁，朱元璋却抚掌大笑，说此语“颇见世情”。

西苑藕香榭内，水波微漾，浮萍被风推至廊柱根下堆叠如碧玉盘。朱标让大雄英坐在石阶上玩水，自己与常妹倚栏而坐。一只蜻蜓掠过水面，点破倒影，又倏忽飞远。常妹从食盒中取出几块青团，糯米皮裹着豆沙与艾草清香，边缘还沾着细碎的松花粉。“今晨方尚宫又使人送了三匣子‘松鹤延年’糕来，说皇后娘娘尝着甜淡正好。”她将一块青团递给朱标，指尖无意擦过他手背，“我让人称了，每匣实重四斤八两，比去年多出三钱。”

朱标咬了一口，豆沙微沙，艾草清苦，恰到好处地压住了甜腻。“多出三钱……”他慢慢咀嚼着，目光投向远处湖心亭，“去年此时，父皇刚下旨裁撤各府州县三十处义学，理由是‘经费难支’。可那三十处义学，原都是刘军师亲自勘定的社学雏形。”

常妹剥开一枚青团，露出里面深褐色的豆沙：“刘琏今日在泉州码头，亲眼见一船蜂窝煤卸下，转头便被十数辆牛车拉走，车上插着‘晋商联号’的蓝旗。可户部账册上，这批煤明明该运往应天织造局。”

朱标放下青团，指尖捻起一粒松花粉，在掌心轻轻揉开：“晋商联号……去年冬，汤和呈过一份折子，说大同军仓的盐引，有七成是经太原王家、祁县乔家之手分销。父皇朱批‘准’，墨迹浓得几乎透纸。”

两人一时无言。水面上浮萍又被风吹散，露出底下青黑水色，映着天光，竟泛出些铁锈般的暗红。大雄英忽然“咦”了一声，指着水里：“鱼！大的！”

朱标低头看去，果然见三四尾赤鳞鲤鱼摆尾游过，鳞片在阳光下灼灼生辉。他正欲说话，忽听身后传来一声轻咳。回头见马皇后携两名宫人立在曲桥尽头，素色褙子外罩一件半旧的石青比甲，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鬓角已染霜色。

“这水里的鱼，是去年冬你让徐达从太湖运来的。”马皇后走近，俯身逗弄大雄英，“雄英认得这是什么鱼？”

孩子仰起脸，奶声奶气：“红……红鱼！”

“对，红鱼。”马皇后笑着摸摸他头顶，“可你知道它们为何红？因这池水底下埋了铁矿渣，水浸久了，便染了铁色。鱼吃了水里的虫子，鳞片也就红了。”

朱标心头一震，猛地抬头。马皇后却已转向他，目光沉静如古井：“刘伯温前日递了辞表，说腰腿旧疾复发，要回青田养病。你父皇没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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