裁剪间内,陈贵借着昏黄灯光,细致将英国百货秋冬女装全套纸样整理妥当。
这套纸样,体量极大,包含基础原型、放码分层纸、超长排料唛架。
由于版型都要绘制在加厚牛皮卡纸上,单张最长的排版,更是长达数米,需要用圆筒卷起来。
整套纸样,重量极沉,足足塞满两个大号粗布工装袋。
那两名学徒,临走前,见师傅独自留守,都想留下来帮他收尾。
不过,二人都被陈贵拒绝打发离开,只说,他要站好最后一个班,善始善终。
两名学徒颇为感动,当是老师傅性格倔强,要自己留份体面出厂。
二人一边走,一边议论,内心都替陈贵不值。
毕竟,在这个时代,白粉在香江,可以说是泛滥。
管家里人不许吸的,这个就不出奇,有点远见都不许家人碰这玩意。
可是管到工人不能吸,而且管到重要岗位的大师傅头上,恐怕,林远山算是独一份了!
小陈走出厂门,拉上拉闸:“要我说,铁定是老老板,他借着新老板的名头,打发了师傅!”
小张双手插兜,淡淡说道:“这种没证据的事情,别乱讲,传到任何一位耳朵里,你都得卷铺盖滚蛋。”
小陈撇了撇嘴,内心颇为不服。
这个时代,学徒和师傅关系都很密切,能够学到本领,二者之间的关系,接近半个父子。
从接下来二人的对话,倒也听得出来,陈贵对小陈很不错,小陈很为师傅打抱不平。
小张听得厌烦,忍不住顶了一句:“白粉那是好东西?
我早就劝过贵叔了,可他听不进去!还有,那些零碎工序,本来是车缝部李姐的专属油水。
贵叔仗着资历老,又有老老板的关照,硬生生占了过来。
也是李姐性格豪爽,念及他资历深,不去计较而已。这事换在其他厂,早就闹起来了!”
小陈听不下去,干脆在大马路上,与小张吵了起来。
顺昌厂隔壁的小巷内,铁头看着这一幕,等到二人互相推搡一下,各自扭头离开。
他低头看着站在身边的徐景生:“这个姓陈的学徒不明事理,明天一并赶走,留下那个姓张的。”
“啊?就这!就这样说几句就赶人啊?”徐景生震惊到了。
铁头哼了一声:“大师傅都赶了,小学徒算个屁啊!这种人,心有不甘,留着也是祸害。不乘机赶走他,难道留他过年领利是啊?”
徐景生词穷,听起来,貌似也有道理。
六十年代的香江制衣行业,类似陈贵这种资深的打版,裁床大师傅,属于极度稀缺的核心技术资源。
各大工厂,争相高薪争抢,老板百般迁就,养成了不少老技工功自傲,拿捏东家的臭毛病。
徐顺昌其实不担心陈贵没地方去,出了顺昌制衣,对方凭着手艺,不愁没人要的。
因此,他真是没想到,陈贵的贪心与积怨,会做出后续事情来。
......
待到收拾妥当,陈贵起身锁好裁床房的门,独自走向亮着灯的厂长办公室。
徐顺昌果然在这里等他,甚至将结算好的薪水备好,装在一个厚实牛皮纸袋内。
看到陈贵进门,徐顺昌将钱袋推到他面前:“钥匙留下,你私人物件收拾带走,我多结了一个月的工钱,都在里面了。”
陈贵低头拿起钱袋,指尖快速划过那香港币,确认数额只多无少。
接下来,他掏出裁剪房的钥匙串,放在桌面上:“工具都是厂里公物,我一样都不带走。钥匙交还您,没有别的交代,我就先走了。”
徐顺昌看着他,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保重。”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徐顺昌熄灯走在后面。
他拉下厂房铁制拉闸门,落锁闭合,这才转身下楼离开。
陈贵先下楼,站在大厦楼下,抬头看着【顺昌制衣】的招牌。
徐顺昌当他在缅怀过往,自己走向马路对面,拉开车门上去,发动福特驶离长沙湾。
陈贵目送老东家开车消失在夜色里,面上最后一丝温情彻底褪去。
他缓缓抬手,从衣袋里摸出一把崭新的备用侧门钥匙。
早在徐景生濠江输了五十万的消息传出来,徐顺昌被苗杰上门逼迫,不得不放风卖厂开始。
他已经开始给自己留好后路。
常年在九龙城寨烟馆赊账月结,陈贵很清楚,一旦新老板上任,哪怕容得下自己,可徐顺昌多年来,关照他的那份外快,也得吐出来,交还给车缝部。
少了这份收入,月结的烟钱,可就扛不住了!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