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景生坐在副驾,手还悬在半空,那根烟没点着,也没收回。车窗外霓虹灯影一帧帧掠过,映在他汗涔涔的额角上,像被水洇开的旧报纸——湿、皱、透着一股子仓皇未定的灰白。他喉结上下滚了两滚,没接话,只把烟慢慢缩回去,夹在指间,捻得发软。
车子驶过旺角道,拐进弥敦道,再往南,便是长沙湾工业区的方向。徐顺昌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嘴唇绷成一条直直的线,后视镜里,他目光几次扫向儿子,又迅速收回,像怕多看一眼,就忍不住伸手抽过去。
“老豆……”徐景生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我……我没输光。”
徐顺昌没应,只是右脚松了松油门,车速慢了一拍。
“苗杰带我去的‘贵宾厅’,不是普通赌台。”徐景生盯着自己抖个不停的左手,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暗红——不知是血痂,还是濠江某家赌场地毯上蹭来的锈迹,“他们用的是‘双面牌’,洗牌机后面接了信号器,荷官袖口里藏了微型震动马达……我……我看出来了,但我没敢停。”
徐顺昌猛地踩下刹车,车子在红灯前戛然而止,轮胎发出短促刺耳的摩擦声。他转过头,眼底血丝密布,却没骂,只问:“那你为什么还押?”
“因为……”徐景生喉头一哽,眼眶倏地红了,“因为我看见阿明哥在对面VIP包厢里,对着我笑。他手里拿着我的身份证复印件,还有……还有你厂里三张未盖章的空白支票。”
徐顺昌浑身一震,像被电流击中。他想起三天前,苗杰第一次登门时,曾“无意”瞥见办公桌抽屉半开着,里面露出一角支票本——当时他还以为是巧合。
“他拍了照,说如果我不继续押,照片明天就会出现在《工商日报》头版,标题叫《顺昌制衣老板挪用公款,疑涉洗黑钱》。”徐景生苦笑一声,指甲掐进掌心,“老豆,我不是不怕死……我是怕你坐牢。”
车内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嘶嘶的喘息声。红灯变绿,后车喇叭催促般响起,徐顺昌才缓缓松开离合,车子重新向前滑行。他没说话,可放在方向盘上的右手,慢慢松开了紧握的力道,指尖微微发颤。
与此同时,中环干诺道21号C座顶层,林远山站在落地窗前,手指夹着半截熄灭的烟,俯瞰维港夜色。黎珠倚着门框,一边啃苹果一边翻手机,屏幕亮光映得她眉梢微挑:“阿远,何叔刚发来消息,说徐景生回去了。还说——”她顿了顿,抬眼一笑,“‘那小子骨头比想象中硬,没挨打,就是饿了两顿,灌了三杯苦茶,精神萎靡但神志清醒。’”
林远山没回头,只将烟蒂按灭在窗台边沿的铜质烟灰缸里,火星溅起一星微光。“硬?”他轻嗤,“硬是假的。他只是怕连累他爸,才咬牙撑着没哭。真硬的人,不会被人牵着鼻子去濠江,更不会把支票本摆在明面上让人偷拍。”
黎珠“啧”了一声,把果核精准投进远处垃圾桶:“所以呢?你信他?”
“信一半。”林远山转身,扯松领带,“信他没撒谎——关于苗杰和香家明怎么设局,怎么用支票威胁他;不信他全盘托出——比如,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苗杰和香家明联手,只是装傻,想借势捞一笔?比如,他私下有没有和苗杰达成别的协议?比如……”他顿了顿,目光沉沉扫过黎珠,“他今天在酒楼当着何叔的面,为什么一句都没提,自己曾在澳门‘金钻阁’输过两次,每次都是苗杰垫的钱?”
黎珠动作一顿,苹果核卡在垃圾桶沿上,晃了晃,没掉进去。“哦?”她歪头,“你查他?”
“何叔查的。”林远山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出一份薄薄的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处印着一个墨色小篆“鸿”字,“何叔手下有个专门跑澳门的细路仔,去年在金钻阁当过荷官。徐景生第一次去,输了八万,苗杰替他付清;第二次,输了十二万,苗杰当场给他写了张欠条,利息月息三分——签的还是徐顺昌的名。”
黎珠吹了声口哨:“嚯,这债,利滚利到现在,怕不止五十万了。”
“所以苗杰笃定徐顺昌会就范。”林远山将文件袋推到桌角,“他算准了:徐顺昌舍不得儿子坐牢,更舍不得工厂被查封——那三张空白支票,只要一曝光,银行立刻冻结账户,顺昌制衣三个月内就得倒闭。而徐景生……”他笑了笑,眼神却冷,“他早就在等这个机会。等他爸走投无路,等林远山出手,等何锦鸿出面——然后他摇身一变,从‘被骗的蠢货’变成‘忍辱负重的孝子’,既保住了命,又刷足了脸,还能顺势把锅甩干净。”
黎珠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你为什么还要救他?”
林远山没答,只拿起桌上电话,拨通一个号码。听筒里传来两声忙音,随即一个低沉沙哑的男声响起:“喂?”
“阿豪,是我。”林远山声音放得很缓,“事情办妥了。人回来了。”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才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呵……我就知道,你不会让那扑街得逞。”
“不是为了他。”林远山望向窗外,“是为了顺昌制衣厂隔壁那家‘永利织造’——老板姓陈,去年被香家明逼得跳楼,老婆带着两个娃回乡下讨饭。永利织造的地皮,香家明盯了半年,就等顺昌倒,好低价吞并。”
黎珠瞳孔微缩:“所以……你救徐景生,其实是给香家明挖坑?”
“不。”林远山挂断电话,起身整理西装袖扣,“是给徐顺昌递一把刀。让他看清——谁才是真正的刀,谁才是磨刀石。”
翌日清晨六点,长沙湾码头雾气未散。徐顺昌独自站在趸船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汇丰银行本票,面额二十万。身后,徐景生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拎着个帆布包,正低头系鞋带。
“阿生。”徐顺昌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砾石相撞。
“嗯?”
“你昨晚睡得好吗?”
徐景生系鞋带的手顿住,慢慢抬起头。晨光刺破薄雾,在他眼底投下两片浅浅的阴影。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梦里全是牌……还有阿明哥的脸。”
徐顺昌没接话,只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递过去。
徐景生接过,低头一看,是三张支票的复印件——正是苗杰拍照那三张,每张背面,都用红笔圈出一个日期和金额,旁边一行小字:“已由顺昌制衣财务部核销,原件存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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