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顺昌喉结上下滚动,茶杯端在半空,热气氤氲里,他眼角余光扫过林远山搁在扶手上的左手——那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腕骨处一道浅褐色旧疤,像条伏着的蜈蚣。不是打斗留下的,是烫伤,是早年塑胶厂熔炉边失手撞翻铁桶烙下的印记。这细节,徐顺昌认得,三年前他在深水埗见过一个同样手腕带疤的工头,那人后来被塑胶行会踢出去,只因揭发香裕成手下虚报模具成本,卷走三十七万公款。
他指尖一颤,茶水晃出杯沿,滴在裤缝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林老板……”徐顺昌放下杯子,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生锈铁皮,“我晓得您不是靠拜码头起家的。您在长沙湾卖塑胶粒,一吨比别人便宜两分,不靠黑道压价,靠的是自己盯生产线、改混料配比、省下每一分电费水费。您在旺角租铺位,不跟‘大圈’交保护费,靠的是每月十五号雷打不动给街坊派米送油,连阿婆拄拐杖去领,您都亲自搀扶到门口——这些事,钟记讲过,阮浩亨喝醉时也拍过桌子骂过‘奸人远装什么菩萨’!”
林远山没接话,只是把玩着茶匙,银勺边缘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冷弧。
黎珠站在门边,垂眸盯着自己鞋尖,仿佛那双红底高跟鞋上沾了什么脏东西。她知道徐顺昌在赌——赌林远山骨子里还存着点实业人的筋骨,赌他听不得“装菩萨”这三个字。
果然,林远山抬眼,目光沉静:“徐老板,你儿子欠了多少?”
“五十三万八千,濠江‘金碧赌场’账房写的单子,押的是景生右手小指指纹。”徐顺昌从内袋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复写纸,推过去,“他们说,再拖三天,就剁掉手指抵债。”
林远山没碰那张纸,只问:“谁经的手?”
“苗杰。”徐顺昌咬牙,“他找了个叫‘阿坤’的叠码仔,假扮澳门永盛集团采购主任,引景生去看‘内部赌局’。香家明全程在场,但签单子的是苗杰按的手印,景生醉了,只记得自己输钱,不记得签过什么。”
“阿坤?”林远山忽然笑了,笑意却没达眼底,“去年十月,在凼仔‘海景酒店’被警察搜出三公斤白粉的阿坤?”
徐顺昌浑身一僵。
“他现在蹲在路环监狱,三个月前刚判的十年。”林远山端起红茶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徐老板,你儿子签的单子,盖的是‘金碧赌场’的章——可金碧赌场的牌照,早在去年九月就被澳门政府吊销了。现在还在用这名字开门的,是‘新义安’在澳门的外围档口,挂羊头卖狗肉。”
徐顺昌额头沁出一层细汗。
“所以……”林远山放下杯子,瓷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清脆一声,“你儿子签的根本不是赌债合同,是‘卖身契’。金碧赌场背后的人,要的不是钱,是要徐景生这个人——他学的是纺织工程,去年刚从香港理工毕业,图纸看得懂,布料摸得出,还能用英文跟意大利客户谈订单。香裕成最近在跟意大利‘马尔凯尼’谈合作,缺一个能跑工厂、盯品控的本地技术主管。你猜,为什么非得是你儿子?”
空气凝滞。
徐顺昌脸色灰败,像被抽走了所有血色。他想起三天前徐景生被带走前,手机里最后一条未发送短信草稿:“爸,苗杰说香伯父答应让我进香裕成技术部,只要陪他去趟澳门见个‘欧洲买家’……”
原来不是骗局,是猎场。
“林老板……”徐顺昌喉咙发紧,“您怎么知道这些?”
林远山没答,只朝黎珠抬了抬下巴。黎珠转身出去,片刻后拎回一只黑色公文包。她拉开拉链,取出三份文件:一份澳门司法警察局出具的赌场牌照吊销公告复印件;一份新义安澳门分支近三年人员流动表,其中“阿坤”名字旁标注着红色叉号;最后一份,是香裕成私人助理上周飞米兰的机票存根——出发地香港,目的地米兰,返程票日期赫然写着三天后。
“香裕成去米兰,是为马尔凯尼看样布。”林远山指尖点了点机票,“他带的翻译,是你儿子大学同学,姓陈。那孩子上个月偷偷约我喝过一次咖啡,说香家明逼他删掉景生所有实习报告——因为那份报告里,有景生改良的染色固色剂配方,能让牛仔布缩水率降低0.7%。”
徐顺昌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您……您早就知道?”他声音发飘。
“我不该知道。”林远山身体前倾,袖口微微滑落,露出那段旧疤,“但有人怕我知道。所以昨天下午,香裕成派人堵住我工厂后巷的运货车,放了三只死老鼠在货柜里——老鼠爪子上绑着景生的学生证。”
徐顺昌倒抽一口冷气。
“他以为我会怕。”林远山扯了扯嘴角,“可我在长沙湾做塑胶粒的时候,每天凌晨三点去码头抢散货,老鼠啃烂的塑料桶里爬出来的蟑螂,比这三只老鼠还多。他放老鼠,是想告诉我:徐景生在他手里,就像那些蟑螂,随时能碾死。”
黎珠这时插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徐老板,林先生今早收到消息——香家明昨夜在兰桂坊‘夜莺’酒吧,当着十个客人面,用打火机烧了景生的毕业证书。他说,‘读再多书,不如在金碧赌场跪着数钞票’。”
徐顺昌眼前一黑,胃里翻江倒海。
“所以,”林远山直起身,目光如刀,“我不是帮你救儿子。我是要告诉香裕成,他想用别人儿子铺自己的路,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窗外,中环的风突然猛烈起来,卷起干诺道街角的塑料袋,啪啪拍打着玻璃幕墙。林远山按下座机内线:“阿强,让阿文带两个懂粤语的兄弟,现在就过澳门。不用进赌场,直接去路环监狱探视阿坤——告诉他,他替香裕成做的假账,我全复印好了。如果他想减刑,就教徐景生怎么在赌场监控死角里,用指甲在筹码背面刻暗号。”
徐顺昌怔住:“可阿坤在坐牢……”
“坐牢的人,才最怕账本曝光。”林远山淡淡道,“香裕成给阿坤的报酬,是五十万现金加澳门一处商铺产权。阿坤贪这笔钱,但更怕香裕成灭口——他老婆孩子还在元朗住,香裕成手下每周都去‘拜访’。”
黎珠适时递来一张名片,背面手写着一串号码:“这是阿坤弟弟的电话。他弟弟在油麻地做出租车司机,昨晚被香家明的人砸了车灯,说‘再敢接载金碧赌场的客,就砸腿’。”
徐顺昌双手发抖,接过名片,纸面冰凉。
“林老板……您图什么?”他终于问出口。
林远山没立刻回答,而是打开公文包夹层,抽出一张泛黄的旧照片。照片上是七十年代的长沙湾工业区,十几栋矮楼挤在狭窄街道两侧,其中一栋三层小楼顶上,歪斜挂着块褪色招牌:“顺昌织造”。而照片右下角,年轻些的徐顺昌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正笑着往车上搬布卷,旁边站着个穿蓝布衫的少年,怀里抱着一摞模具图纸——正是十六岁的林远山。
“1973年,我刚入行,在顺昌织造做暑期工。”林远山指尖摩挲着照片边缘,“您教我认经纬密度,说‘纱线不是死的,人摸它三次,它就记住你手温’。后来我转去塑胶厂,您借我三千块买第一台二手注塑机,说‘年轻人手稳,机器就服帖’。”
徐顺昌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话。
“香裕成当年也来顺昌织造打过零工。”林远山收起照片,“他偷走您设计的提花布样板,卖给日本商社,赚了第一桶金。您发现后没报警,只把他叫到天台,指着珠江口方向说:‘阿成,你看那边船,装满货才能出海。人若心里没货,装再多金子,也是漏水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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