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杀声骤然冒出,金牙强循声望去,正好对上吴世豪冰冷暴戾的双眼。
吴世豪?
这扑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金牙强心神巨震,他真是没料到,吴世豪会突然现身。
危急关头,他近乎本能收...
徐景生攥着听筒,手心全是汗,指节发白,喉咙干得像塞了一把沙。电话那头挂断的忙音“嘟——嘟——”一声声敲在他耳膜上,仿佛不是忙音,而是倒计时的秒针。他缓缓放下听筒,转身望向林远山,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黎珠站在门边,手里捏着半截未燃尽的香烟,烟灰积了快一寸长,她轻轻一弹,灰烬簌簌落下,眼神却没离开徐景生的脸——那张脸涨得通红,又迅速褪成灰白,像一块被反复揉搓后失水的面团。
林远山没说话,只是起身踱到窗边,推开铝合金窗扇。六月的土瓜湾,湿热的风裹着海腥气涌进来,吹得桌上那份尚未签署的转让合同微微掀角。他盯着楼下厂区:三台旧式注塑机刚卸完货,工人正用麻绳捆扎铁架,一个戴草帽的老师傅蹲在机旁,拿砂纸打磨模具边缘的毛刺,动作慢而稳,一下,两下,金属屑在斜阳里闪出细碎的光。林远山忽然开口:“你阿爸签这合同的时候,有没有问过那位老师傅,他在这厂做了几年?”
徐景生一愣,下意识摇头:“没……没问。”
“他做了二十三年。”林远山背对着他,声音平缓,“七一年进厂,从学徒做起,去年升组长。老婆在深水埗纱厂做缝纫,两个仔,一个读中三,一个刚上小学。前阵子他老婆病了,住院三天,他白天做工,夜里去陪床,没请一天假。顺昌厂发奖金,他拿得最少——因为机器老旧,废品率高,扣了绩效。可去年全厂三十台车,就他管的那五台,良品率最高。”
徐景生怔住,喉结上下滚动:“……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林远山转过身,目光沉静,“你阿爸知道。他让那位老师傅明天起,调去新车间当技术督导,薪水加三成,配一台新脚踏缝纫机,厂里出钱给他的小儿子报补习班。这事,他没写进合同,也没跟你提过一句——因为对你来说,那老师傅只是个名字,一段工龄,一份工资单上的数字。可对你阿爸来说,那是顺昌厂的筋骨。”
徐景生眼眶发热,手指无意识抠着密码箱边缘的皮革纹路。那只箱子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难安。他想起昨夜父亲点烟时咳嗽的闷响,想起自己围毛巾缩在浴室门口时,老豆盯着他湿漉漉头发的眼神——不是怒,不是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像看着一只扑火的飞蛾,明知要死,还替它掸了掸翅膀上的灰。
“林先生……”他声音发哑,“我阿爸说,您救我一命,是救命恩人。”
林远山笑了下,笑意未达眼底:“救命?我不过是在濠江码头,替你买通了看守的保安,再托郭天会长打了个招呼。真正把你捞出来的,是你阿爸——他连夜筹措二十万,亲自送进崇肇体育会后巷,跪着递的信封。于洪收钱时叼着牙签,说‘香家明那小子,连猪都比他懂规矩’。你猜你阿爸听见这话,什么反应?”
徐景生浑身一僵。
“他没骂,没闹,转身就走。”林远山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可第二天一早,他带着顺昌厂全部十年来的出货单、客户名录、海关报关记录,还有三百多张布料供应商的赊账凭证,亲手交到我手上。他说:‘林生,工厂我不要了,但这些人、这些账、这些关系,不能烂在手里。你若信得过我,就当它们是嫁妆,替我女儿徐美玲铺条路。’”
“美玲姐?”徐景生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失言——妹妹徐美玲去年嫁给了观塘一家五金行的少东,婚后极少回娘家,更从未与林远山有过往来。
林远山却没否认,只淡淡道:“你阿爸没告诉你?你妹妹婚后第三个月,五金行资金链断裂,债主堵门,是你阿爸悄悄垫了八万块,才让那场风波平息。他没让你妹妹知道,也没让亲家知道——怕丢了面子。可他知道,你妹妹在婆家抬不起头,是因为嫁妆单子上,连一台新缝纫机都没写进去。”
徐景生脑中轰然作响。他想起妹妹出嫁那天,穿的是改过的旧旗袍,领口盘扣是母亲手绣的;想起婚后几次探望,妹妹总坐在厨房小凳上削苹果,削得极薄,果肉几乎透明,却从不往自己盘里放一块。原来不是节俭,是不敢。
“所以您收下工厂,不是为了钱?”徐景生喃喃道。
“钱?”林远山嗤笑一声,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片推过去,“看看这个。”
徐景生拿起,是一张1967年的《工商日报》剪报,标题赫然印着:“制衣业公会召开紧急会议,呼吁同业抵制暴徒破坏生产秩序”。照片里,二十多个穿短袖衬衫的男人站在旺角金轮大厦外,举着横幅,其中最前排那个身形微胖、扶眼镜的中年人,正是年轻时的徐顺昌。剪报下方一行小字:“徐顺昌代表顺昌制衣厂,捐资五千港元支援同业维持治安基金”。
“六七年,左派暴动,旺角一带厂房遭纵火,三十多家厂停工。你阿爸牵头凑钱,雇人巡夜,还把自己厂的货车改装成流动广播车,天天绕着油麻地、深水埗喊话:‘开工有饭吃,罢工饿肚皮’。后来港府清算,名单上有十七个厂主被吊销牌照,顺昌没在名单上——不是运气好,是他把自家账本烧了三本,硬生生把一笔笔捐款记成‘原料预付款’,替同行扛下了责任。”林远山指尖点了点剪报,“你说,这样的人,会为了十万块,把厂送给我?”
徐景生手指颤抖,剪报边缘被捏出深深折痕。他忽然明白了父亲为何执意卖厂——不是示弱,是布局。香裕成想借行业改组之名吞并中小厂,可顺昌厂一旦易主,所有供货链、客户资源、甚至厂内老师傅的人脉,都会随合同转移。林远山接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顺昌的布料供应商名单,连同近三年的验货标准,全部复印三份,一份交港府工业署备案,一份寄给制衣协会,最后一份,贴在远山塑胶厂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
“您……早就打算好了?”他声音干涩。
“你阿爸昨晚打电话来,问我要不要见见那位老师傅。”林远山端起搪瓷杯喝了口凉茶,“我说不必。但他坚持让我今天上午十点,准时到厂里。他说,老师傅有个习惯——每天开工前,先给缝纫机上三滴缝纫机油,再擦一遍机身。三十年没变过。他说,如果我真想接下顺昌,就得亲眼看见那三滴油,落在哪台机器上。”
徐景生猛地抬头,窗外日头已爬上墙头,影子斜斜切过水泥地面,像一道刀锋。他忽然想起父亲昨夜锁密码箱时,指尖在箱盖搭扣处停顿了足足三秒——那搭扣内侧,刻着极细的一行字:“顺昌·一九五八·启”。那是工厂注册年份,也是徐顺昌二十五岁生日当天,用锉刀亲手刻下的。
“林先生……”他喉头哽咽,“我能不能……再回厂里一趟?就现在。”
林远山没应声,只朝门外扬了扬下巴。徐景生抓起密码箱,冲下楼,跑过晒布架、穿过熨烫区,直奔一楼车间。清晨的顺昌厂安静得异样,只有几台老式缝纫机在试运行,针尖啄布的“嗒嗒”声规律得令人心慌。他一眼就看见那位老师傅——果然蹲在最靠窗的第五台机旁,右手食指蘸着一小碟机油,正悬在机头上方。
徐景生屏住呼吸,数着。
一滴。
二滴。
第三滴将落未落时,老师傅忽然偏头,目光扫过他沾着汗渍的衬衫领口,又落回自己指尖:“徐少爷来了?你阿爸说,今天开始,这台机归你管。”
“我?”徐景生愕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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