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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只身冲阵吴世豪(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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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沙湾,元洲街216号,元兴粮油铺。

这栋临街骑楼的地铺,正是福义兴长沙湾分区堂口陀地。

金牙强收拢兵马,死守这片地盘,还下令不许手下申请出战,可见,这位福义兴叔公辈,已经怕了。

...

徐顺昌挂掉电话,手还悬在半空,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像一根细针,一下下扎进他耳膜深处。他没放下,就那么僵着,指节泛白,喉结上下滚动两次,却没能咽下那口翻涌上来的腥甜气。

窗外,土瓜湾夜色沉沉,远处九龙城寨方向飘来几缕灰白炊烟,混着咸湿海风,在窗玻璃上凝成薄雾。他慢慢把听筒放回座机,金属扣“咔”一声轻响,脆得瘆人。

他忽然弯腰,从沙发底下拖出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皮饼干盒——三十年前他刚入行时,用第一笔货款买下的,盒盖上还贴着褪色的“美源”商标。掀开盖子,里面不是饼干,而是厚厚一叠泛黄纸张:1963年顺昌制衣厂注册执照复印件、1967年扩建厂房的地契影印本、1971年与日本东洋纺织签的首批布料进口合同、1975年港英政府颁发的“优质出口商”铜牌照片……每一张,都压着一枚生锈的缝纫机顶针,或是一小截断掉的牛仔裤铜扣。

他指尖摩挲着那张地契,纸边毛糙,墨迹微晕,写着“九龙城区界限街以南,土瓜湾道18号”,面积三百二十平方英尺——那是他亲手用三轮车拉了七十二趟水泥砖头垒起来的第一间厂房。当年他蹲在烈日下,用红砖砌墙,汗流进眼睛里,睁不开,就拿袖口擦,擦完继续搬。他记得自己脊背被砖棱划开三道血口,结痂后硬得像蜈蚣爬过。

现在,这三百二十平方英尺,连同上面加盖的两层钢筋混凝土楼,正躺在密码箱里,等着林远山签字。

徐顺昌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没有泪,只有一片干涸的河床。

他起身,从书柜最底层抽出一个黑皮笔记本,封面烫金“顺昌制衣·1972-1978”。翻开第一页,是钢笔写的蝇头小楷:“七月廿三,香裕成来电,询我厂能否接三百打男装衬衫,单价HK14.80。报价HK16.20。彼言‘贵’,我未让。彼言‘同行皆此价’,我答:‘同行可削利,顺昌不削工’。”

再翻几页,是1975年某次行业饭局记录:“香裕成坐主位,谈‘整合’。苗杰敬酒,称‘徐哥厂小,但骨头硬’。我笑,饮尽。散席后,阿生问我为何不接他订单。我说:‘他要的不是衣服,是要你低头。低头一次,下次就要你跪。’”

徐景生那时才十九岁,叼着烟点头,说:“老豆威武。”

威武?徐顺昌冷笑,把笔记本合上,啪一声闷响,震得窗台水杯里的凉茶晃出一圈涟漪。

他走到客厅角落的旧式木柜前,拉开最下层抽屉——里面不是杂物,而是一叠黑白照片。全是顺昌厂历年团建合影:1968年,厂里十六个工人站在新铺水泥地上咧嘴笑,背后是刚刷完蓝漆的铁皮棚;1973年,三十多人挤在厂门口拍全家福,女工们发髻上别着塑料花,男工们挽着袖子,手臂粗壮;1977年,五十人列队站成五排,背景已是三层混凝土厂房,屋顶竖着“顺昌”二字霓虹灯牌,虽未通电,但字迹清晰如刀刻。

最后一张,摄于年初春节聚餐,照片里徐景生穿西装,搂着两个舞女肩膀,举杯狂笑,身后墙上挂着的锦旗还崭新——“香港制衣业协会优秀会员单位”,落款日期是1978年1月。

徐顺昌盯着那张照片看了足足五分钟,然后掏出打火机,“嗤”一声,火苗窜起,舔上照片右下角。火势缓慢,却坚定,焦黑边缘一寸寸吞噬那抹刺眼的笑。他没吹,也没抖,就任它烧,直到整张相纸蜷曲、炭化,最后只剩一小撮灰烬,落在他摊开的掌心,像一场微型葬礼。

他捻了捻灰,转身走向浴室,拧开热水龙头。哗啦啦水流声灌满耳朵,蒸腾热气很快模糊了镜面。他脱掉衬衫,露出腰腹间一条蜿蜒旧疤——那是七年前为抢一批急单,亲自押货过深圳河,被岸边铁丝网刮开的。疤痕早已淡成银线,可摸上去仍能感到皮肉下凸起的筋络。

他掬水洗脸,冷水激得眼皮一颤。抬头,镜中人鬓角霜白,法令纹深如刀刻,唯有眼神,比二十年前更沉,更钝,也更亮。

他擦干脸,套上件洗得发软的藏青棉布衬衫,领口磨出了毛边。出门前,他从玄关鞋柜里拎出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三样东西:一把黄铜老式裁布剪刀(刃口依旧锋利)、一本《香港工厂法例汇编》(1976年版,页脚卷边)、还有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标题是《顺昌制衣厂资产清算及员工安置预案》——字迹工整,密密麻麻列着四十七名在职员工姓名、工龄、工种、家庭负担情况,以及每人预估遣散费计算方式。最末一行,用红笔加注:“若林远山拒收厂,此预案即刻启动。优先留用技工、质检、跟单三人,其余按工龄折算,不足者,由我徐顺昌私人补足。”

他把帆布袋搭在肩上,走出家门。

夜已深,土瓜湾道冷清,只有路灯投下昏黄光晕,照见路旁梧桐落叶堆积如冢。他步行十分钟,来到昌华工厂大厦楼下。铁闸半落,守夜阿伯正坐在折叠椅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眯眼抬头,看清是他,连忙起身:“徐老板?这么晚……”

“阿炳,帮我开下电梯。”徐顺昌声音平静,甚至带点倦意。

阿炳愣住:“林先生……他早走了。三点钟就走的。”

“我知道。”徐顺昌点头,“我不找他。我去顶楼天台。”

阿炳更懵:“天台?锁着呢……”

“钥匙在我这里。”徐顺昌从裤兜掏出一把黄铜钥匙,齿痕磨损严重,却锃亮如新——那是大厦建成时,业主送他的纪念钥匙,二十年来,他只用过两次:第一次是1969年厂里第一个女工流产,他半夜陪她上来吹风;第二次是1974年台风“嘉丽”过境,他守着天台水箱,防止暴雨倒灌淹了二楼仓库。

阿炳没再问,默默递过铁闸钥匙。

徐顺昌乘电梯到顶楼,推开沉重铁门。夜风猛地灌入,带着咸腥与尘埃气息。天台空旷,水泥地面上积着薄薄一层灰,几只空易拉罐被风吹得骨碌碌滚向边缘。他走到东南角,那里立着一根孤零零的避雷针,锈迹斑斑,顶端却闪着一点幽微反光——是昨夜雨水未干。

他放下帆布袋,从里面取出裁布剪刀,轻轻放在水泥地上。又拿出那本《工厂法例汇编》,翻开至第103页《雇主解雇责任条款》,用指甲反复刮擦“必须书面通知”那行字,刮得纸面起毛。

最后,他展开那张《安置预案》,平铺在避雷针基座上,从口袋摸出一截铅笔头,开始在空白处写:

“徐景生,记好——

一、明早九点,带合同与十万现金,到昌华大厦12楼,林远山办公室。

二、进门先鞠躬,不说‘谢’,只说‘请林先生指点’。

三、若他问‘你爸呢’,答‘在家整理旧物,托我务必当面呈上’。

四、若他拒收,不要争辩,把合同留下,现金收好,出来立刻打我电话。

五、若他收下,出来立刻去油麻地警署,报案:徐景生于1978年X月X日,在濠江被号码帮成员苗杰等人非法拘禁、勒索,证据有录音磁带一盘(藏于我书房第三格书架《金瓶梅》内页),证人两名(濠江夜母巷崇肇体育会看门阿叔、隔壁茶餐厅老板)。报案后,直接去旺角警署复述一遍,要录口供,要立案编号。

六、做完这些,回家洗澡,换身干净衫,来天台。我在这里等你。”

他写完,撕下这张纸,对折两次,塞进帆布袋夹层。然后拿起裁布剪刀,喀嚓、喀嚓、喀嚓——连剪三下,将那本《工厂法例汇编》的封面、扉页、目录页,齐整裁下。纸片飘落,像三片枯叶,旋即被风卷走。

他没看它们飞向何处,只静静站着,仰头望天。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一束清冷月光,恰好照在他脸上。那光不暖,却极亮,映得他眼角皱纹如沟壑,而瞳仁深处,却似有熔岩缓缓流动。

凌晨四点十七分,徐景生被手机铃声惊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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