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远处山梁方向,忽地传来一声低沉虎啸。
不是清晨那种试探性的短吼,而是胸腔深处滚出来的长音,沉、钝、带着金属震颤般的余韵,震得脚下积雪簌簌发抖。那声音自西向东掠过山脊,像一把钝刀刮过铁皮屋顶,刮得人后颈寒毛倒竖。
五个人齐齐抬头。
岳峰却没看山梁,而是猛地扭头望向东南方——那里是国境线方向,也是虎啸传来的反方向。他瞳孔骤然收缩,脱口而出:“不对!它在东边!”
王宴声一愣:“东边?可声音……”
“是回音!”岳峰语速飞快,“声音撞在西面山崖上弹回来的!真正的声源在东边三里外的沟谷里!它刚才根本没在山梁上,它在埋伏!”
话音未落,苍龙突然全身绷紧,颈毛炸起,喉咙里爆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吠叫——不是示警,是发现目标的亢奋!
岳峰抬手示意众人原地不动,自己猫着腰,借着雪坡起伏的掩护,贴着灌木丛边缘向前疾行。五十步,一百步……他数着心跳,耳中只剩自己血液奔涌的轰鸣。前方雪坡缓降,坡底是一道被冻冰封住的溪流,冰面泛着青灰色光泽,裂缝处渗出暗红血迹。
血还没凝透。
岳峰伏在坡顶雪窝里,屏住呼吸,慢慢探出半个脑袋。
冰面中央,一头半大的马鹿仰躺在血泊里,脖颈被整个咬断,气管外翻,胸口还在微微起伏。而在它身侧三尺处,那只老虎正低头舔舐前爪——爪尖上,一缕猩红正顺着毛尖滴落,在冰面上砸出细小的坑洼。
它没吃鹿肉,只饮血。
岳峰后颈汗毛尽数竖起。他见过太多猎物,却没见过如此克制的掠食者——它不贪,不躁,不急于饱腹,只取最精纯的生血。这已不是本能,是经验,是耐心,是活过无数个寒冬的老江湖。
它忽然抬头。
视线穿过三百米雪地,精准钉在岳峰藏身的坡顶。
岳峰没动。连睫毛都没眨。
老虎静静看了他三秒,然后,缓缓收回目光,又低头舔舐起爪子,仿佛刚才那场无声对峙,不过是山风拂过耳畔的一粒微尘。
岳峰却在那一刻彻底明白:这不是一头莽撞闯境的流亡者,而是一个熟门熟路的归客。它认得这片山,记得每条沟,知晓每阵风,甚至……可能认得王宴声的名字。
他慢慢缩回坡后,心脏擂鼓般撞击肋骨。他没立刻起身,而是从怀里掏出个铜哨,含在唇间,极轻、极短地吹了三声——那是猎队内部约定的信号:目标确认,状态稳定,暂不围捕。
身后,王宴声已悄无声息地挪到他身边,声音压得比雪落还轻:“……它认出你了?”
岳峰摇摇头,喉结滚动:“它认得这山。也认得我们。”
“咋讲?”
“它刚才舔爪子的时候,”岳峰喘了口气,指尖无意识抠进冻土,“左后腿内侧,有道旧疤。斜的,像被钢丝套勒过,愈合得歪歪扭扭——那是三年前,瓦城边境线上,被苏联边防队的套索夹住留下的。”
王宴声浑身一震,烟盒“啪嗒”掉在雪地上。
岳峰弯腰捡起,拍掉雪,塞回他手里:“您记不记得,前年冬,瓦城那边通报过一起越境事件?一头公虎,拖着钢丝套跑了四十里,最后在雪窝里自己把套子磨断,还顺嘴咬断了两个巡逻兵的步枪枪管?”
王宴声嘴唇发白:“……我记得。当时报纸登了,说那虎是‘铁脊梁’,没人敢追。”
“就是它。”岳峰盯着冰面上那抹尚未凝固的猩红,“它不是迷路,是回家。这条线,它走了至少三次。”
风忽然大了。
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像无数细针扎着皮肤。岳峰抹了把脸,望向东方——那里山势渐低,林海尽头,一道铁丝网在残阳下泛着幽冷的光,网外,是另一片沉默的、同样覆盖着白雪的原始森林。
他忽然想起吴克己躺在病床上枯瘦的手,想起老人插着氧气管仍坚持用颤抖的手指,在药方上重重写下“虎威”二字时,眼底那簇将熄未熄的火苗。
“王叔,”岳峰的声音很轻,却像凿子凿进冻土,“咱们得换个法子。”
王宴声没问,只默默点头。
岳峰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雪,从怀里掏出那本小册子,翻到最新一页,用铅笔用力写下一行字:
【铁脊梁,雄,六至七岁,左后腿旧伤,擅伏击,识途,通人性,忌强攻,宜引。】
写完,他合上本子,抬头看向远处冰面上那只仍在舔舐爪子的巨兽,嘴角竟缓缓扬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它既然认得这山……”
“那咱们,就陪它玩一场老把头们玩了几十年的老把戏。”
风卷着雪,扑进他微张的嘴里,带着铁锈与血腥混合的腥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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