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对方憔悴,且比同龄人更加苍老的模样,就能够看出来,她确实过的不好。
董良杰也厌恶打女人的男人,宋金平的生意搞砸了也是他咎由自取,把一切都怪在赵素娟的身上很让人不齿。
可是,这些和他...
刘长贵站在院门口,没急着往里挤,只是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沉沉地扫过那辆锃亮的上海牌小轿车——车头镀铬的“SHANGHAI”字样在七月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微光,像一粒落进泥塘的银星,刺眼又灼人。他脚下那双沾着泥点的解放鞋顿了顿,终究没抬起来跨过门槛。
他听见里面人声鼎沸,听见董培林被夸得直摆手,听见刘淑芝红着脸说“可不敢当”,听见几个半大孩子踮着脚扒在车窗边,鼻尖都快贴上玻璃,却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呵出一口白气糊了那层光洁得能照见人影的窗面。
刘长贵没进去。他转身朝村东头走,步子不快,可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弓弦。他心里翻腾着的不是嫉妒,是沉甸甸的、压得人喉头发紧的预感——这车不是终点,是标尺。标的是董良杰这个人,标的是这个药厂,标的是整个董家洼子往后十年、二十年的活法。
他刚拐进自家院门,就见刘志强蹲在堂屋檐下,正用一块软布反复擦一只搪瓷缸子,缸子上“先进生产者”几个红字已被磨得发白。刘志强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只低声道:“叔,我刚才在良杰哥家看了眼……那车,真像从画报上抠下来的。”
刘长贵没应声,进屋倒了碗凉开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喉结上下滚动着,像是咽下什么滚烫的东西。他放下碗,抹了把嘴,才开口:“你跟黄东东跑的第三趟,去的是哪儿?”
“平阳市,西关药材市场。”刘志强终于抬起了头,眼睛有点红,“那边的批发站嫌咱们厂名太小,压价压得狠,说咱一个村办厂,药效再好,他们也不敢囤太多。黄东东嘴皮子利索,把任老先生写的药理说明背了一遍,又把县医院开的临床反馈单子给人家看,人家才松了口,按九二折给了货款……可人家问,你们厂到底有多少人?有没有正规质检室?有没有药品生产许可证副本?我……我没敢说全有。”
刘长贵沉默片刻,忽然问:“黄东东记性怎么样?”
“过目不忘。”刘志强声音陡然亮了一截,“昨儿夜里回村,路上他靠着电线杆子,就着月光把新签的三十七家客户地址、联系人、订货周期全默写下来了,一个错字没有。”
刘长贵点点头,没再说别的,只起身从里屋柜顶取下一个蓝布包,一层层打开,露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皮磨损得厉害,边角卷起,内页密密麻麻全是钢笔字,横竖成行,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最上面一行写着:1978年秋,董家洼子大队赤脚医生培训笔记。
那是他当年手抄的《赤脚医生手册》批注本,里头夹着干枯的草药标本,页边空白处密密麻麻记着村民常见病的土方子、针灸穴位图,还有他自己试出来的几种草药配伍禁忌。他翻开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泛黄的纸片,是去年董良杰递给他的一张药厂扩建规划草图,上面用铅笔标注着“质检中心”“中试车间”“GMP标准预设区”几个词,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歪歪扭扭的箭头,指向图纸右下角——那里空着,只写了两个字:“未来”。
刘长贵用拇指摩挲着那两个字,指腹蹭过纸面粗粝的纤维。他忽然想起前天傍晚,他在晒场边碰见田薇薇。姑娘骑着辆半新的凤凰自行车,后座上捆着几本厚书,车把上还挂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她看见他,没像从前那样腼腆地低头绕开,而是稳稳刹住车,叫了声“刘叔”,又指了指自己挎包:“我整理了些高校药学系的实验报告,都是讲中药提纯和稳定性测试的,良杰哥说厂里快建化验室了,我先看着,不懂的攒着,等任老师回来一起琢磨。”
刘长贵当时没接话,只点点头。可此刻,他望着笔记本上“未来”那两个字,喉头又是一哽。他忽然明白,董良杰买这辆车,不是显摆,是钉钉子——把“未来”这两个字,狠狠钉进董家洼子所有人的眼皮底下,钉进他们日复一日掰着手指算工分、数粮票的寻常日子深处。
他合上笔记本,把蓝布包重新包好,塞回柜顶。转身时,看见刘志强还蹲在檐下,手里攥着那块擦缸子的布,指节捏得发白。
“志强啊,”刘长贵的声音很平,像井水,“明天起,你带黄东东,去县里药检所门口蹲着。”
刘志强一愣:“蹲……蹲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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