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运气,是三十年老兵闭眼都能命中的精度。
高飞喉头发紧。他忽然想起卡列尼亚在饭桌上说过的话:“我服役的时候,拼命的表现,拼命的争取机会,但是我总竞争不过那些有背景的二代。”
原来她争的从来不是位置,是生存权。是把命别在裤腰带上,赌自己比别人多活五分钟的权利。
“走吧。”她上了车,对高飞说。
车队启动,碾过散落的弹壳,发出细碎刺耳的刮擦声。
高飞坐回座位,发现手心全是冷汗。他偷偷瞥向窗外——没人起身。但就在车队拐过街角的刹那,他看见那个踢弹壳的士兵慢慢弯下腰,捡起一颗真弹,用指甲抠掉弹头上的防锈油,紧紧攥进掌心。指甲掐进肉里,指节泛白。
车开出五百米,卡列尼亚忽然开口:“高飞。”
“在。”
“你信不信,明天日落前,坡顶会升起白烟。”
高飞没接话。他看着后视镜里渐行渐远的街道,忽然觉得那排坐着的士兵,像一排被钉在标本框里的蝴蝶——翅膀还带着颜色,可针尖早已刺穿胸腔。
“你不信?”她问。
“信。”高飞答得很快,“但我不信白烟能烧多久。”
卡列尼亚沉默片刻,忽然从战术背心内袋掏出一本破旧笔记本,封面印着褪色的镰刀锤子徽章。她翻开,纸页发脆,边角卷曲,里面密密麻麻全是钢笔字,有些地方被反复涂抹,墨迹晕染成深褐色污斑。
她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个。”
高飞凑近。那页记录着一串数字与代号,最上方写着“第107近卫步兵团,1985年,阿富汗潘杰希尔谷地”。
“那天,我带一个班守山口。”她指尖划过一行字,“八个人,七支枪,三盒子弹。对面是圣战者,三百人,轻重机枪十二挺,火箭筒六具。”
高飞屏住呼吸。
“我们撑了三天。”她合上本子,声音轻得像叹息,“不是靠勇气,是靠规则。我定了三条铁律:第一,谁擅自开枪,打断腿;第二,谁丢弃武器,割舌头;第三……”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高飞:“第三,谁第一个看见敌人,赏一百卢布,升一级士官——但前提是,他必须活着把情报送回来。”
“后来呢?”
“后来?”她笑了笑,眼角皱纹舒展,“后来我那个班,活下来五个。其中一个瘸子,现在是伏尔加格勒装甲兵学院教官。另一个哑巴,开了家修车铺,专修T-72底盘。”
车队驶入城区主干道,两侧建筑开始出现弹孔与焦黑窗框。夕阳把断墙残垣染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痂。
“所以高飞,”她忽然认真起来,“我不信白烟能烧多久。但我信——只要规则够硬,人就会自己找火种。”
车停在指挥部旧楼前。卡洛吉少校已等在台阶上,肩章锃亮,皮靴一尘不染,手里捏着份电报。他快步迎上来,笑容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卡列尼亚女士,高先生,前线情况如何?”
卡列尼亚没握手,只从他手中抽走电报,扫了一眼便揉成团,随手抛向路边垃圾桶:“情况很好。建议你今晚召集所有连级以上军官,带齐全部装备清单、人员花名册、弹药消耗报表——缺一样,就地免职。”
卡洛吉笑容僵了半秒,随即恢复如常:“遵命。”
“还有,”她踏上台阶,声音不高不低,“把你后勤处长叫来。就是那个总在账本上画小熊维尼的——告诉他,我给他最后一次机会,把假弹供应商名单交出来。否则……”
她停步,侧身,夕阳正把她影子拉得极长,像一柄斜插进地面的刺刀:“否则,我就让他尝尝,什么叫真正的‘维尼熊’。”
卡洛吉喉结滚动,点头如捣蒜。
高飞跟在后面,忽然听见卡列尼亚极轻的声音飘过来:“记住,高飞——军队不是靠热血铸成的。是靠恐惧、贪婪、羞耻,和一点点……想活得比别人久一点的念头。”
夜幕彻底落下时,卡杜格利西郊那片红土坡顶,果然腾起三股笔直白烟。
而在坡下百米处,七个士兵正围着一小堆篝火。火光映亮他们年轻的脸,有人用匕首削着木棍,有人往弹匣里压子弹,更多人盯着坡顶——不是看烟,是看那棵孤树。
树杈上,静静挂着一枚崭新的弹壳。
黄铜色,在星光下泛着微光。
像一枚勋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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