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远关脑中还在轰鸣,枯世禅师又抛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来。
“谢施主,此乃功德无量之大事,我佛已经归来,这世间的一切都将从此改写。”
“老衲从三百余年前苟活至今,等的便是今日,现在终于可以...
陆云站在人群第三排靠左的位置,袖口微垂,指尖无声叩击着掌心——那是他昨夜接下符火后残留的一丝灼热余韵,此刻正沿着经脉缓缓游走,如一条温顺的小蛇,在皮肉之下盘旋、试探。他目光未落在祭台中央那七根朱漆木桩上,反而一寸寸扫过广场边缘:香炉旁蹲着三个偷懒打盹的庙童,手里的铜铃歪斜垂着;东侧屋檐下,两个穿灰布短打的汉子正用肘顶着彼此,低声数着木桩上捆着的人数;再往西去,几株百年老槐树影斜斜铺在青砖地上,枝叶间隐约有黑点闪动,像一只只停驻的乌鸦,又似某种尚未凝形的阴气。
他忽然眯了眼。
那黑点并非乌鸦——是魂丝。
极细、极淡、近乎透明的灰白丝线,从第七根木桩上向明远的耳后蜿蜒而出,一路攀上槐树梢头,隐没于晨雾深处。而其余六根木桩上的囚徒,脖颈处皆无此线。唯独向明远有。
陆云唇角微不可察地压了半分。
昨夜客栈里那道男鬼影,不是厉鬼,是引魂线。
真正的厉鬼早已不在人间——它被钉死在庆火仪式前夜的某个时辰,尸骨埋在城东河滩淤泥三尺之下,而它的残念,被人为抽离、淬炼、织成丝,系在向明远命门之上。这不是驱邪,是借命养煞;不是降妖,是拿活人当灯芯,点一盏能照见“真相”的阴火。
难怪赵红缨那道符火烧得那么顺。
那鬼影本就是饵,专等火神庙弟子出手——火属阳,阳火焚阴丝,丝断则煞反噬其主。可陆云伸手接住符火时,已悄然将那丝线末端掐断,反向续入自己指尖一道沉寂多年的内劲。那丝线如今仍在向明远耳后若隐若现,却已成了陆云神念延伸出去的一截触须。
他不动声色,抬眼望向祭台。
掌庙已诵完最后一段《燃命咒》,双掌合十,朝天一拜。霎时间,广场四周十六座青铜火鼎轰然喷出丈许高的赤焰,焰心幽蓝,焰尖跳着金芒——这不是寻常柴火,是掺了火神庙秘炼“赤髓砂”的地火引子,专为焚尽罪孽而设。
鼓声起,沉如闷雷,每敲一下,木桩上捆着的囚徒便浑身剧震一次。向明远咬紧牙关,牙龈渗出血丝,却始终未叫一声。他脖颈青筋暴起,双眼死死盯住祭台右侧高台——那里站着胡大勇,穿着崭新绸衫,腰间佩玉晃得刺眼,正端着一杯茶,慢条斯理吹着浮沫。
陆云的目光越过胡大勇,落在他身后半步的泰如松身上。
这位警卫总长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一袭墨色暗纹直裰,双手负于背后,脊背挺得笔直,脸上连一丝褶皱都寻不见。可陆云看得清楚:他左手小指指甲盖泛着青灰,指尖微颤,每一次鼓声落下,那颤意便加重一分。更古怪的是,他耳垂下三寸处,有一粒米粒大小的褐色痣——昨夜在客栈,陆云分明记得,那痣的位置,是在右耳垂。
左右耳垂痣位移,说明此人昨夜被人调换过躯壳。
陆云心头一沉。
不是夺舍,是“寄魂”。有人将一缕残魂种进泰如松体内,借他身份行事。而真正泰如松的魂魄,恐怕早已被拘在某处,成了另一盏灯。
鼓声第七响。
掌庙抬手,两名赤袍弟子捧出七柄桃木剑,剑身刻满符纹,剑尖悬着七滴暗红血珠——那是昨夜从向家搜出的“证物”衣物上刮下的“血迹”,实则是掺了朱砂与鸡血混炼的假物。血珠滴落木桩,嗤嗤作响,腾起七缕腥气白烟。
轮到向明远了。
捧剑弟子走近,剑尖悬在他眉心上方半寸。就在此刻,向明远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喉头涌出一口黑血,喷在胸前麻衣上,迅速洇开一朵妖异的暗花。他咳得肩膀耸动,额头抵着木桩,声音嘶哑如破锣:“胡……胡大勇……你娘的……鞋底沾着苏姑娘的头发……”
全场骤静。
胡大勇手中茶盏“啪”地碎裂,滚烫茶水泼了自己一身。他猛地站起,脸色铁青:“疯子!临死还要胡吣?来人!堵了他的嘴!”
两名警卫立刻上前,一人攥住向明远下巴往上掰,另一人掏出块黑布就要塞进去。就在那黑布即将触到向明远嘴唇的刹那,向明远竟猛地偏头,一口血痰裹着半颗断牙,直啐向胡大勇面门!
胡大勇猝不及防,血痰正中左眼。他惨叫一声,捂眼踉跄后退,撞翻身后座椅,茶渍泼了泰如松半身。
泰如松纹丝未动,只缓缓抬起右手,用袖口轻轻擦去溅在衣襟上的污点。动作从容,却让陆云瞳孔骤缩——那袖口内侧,露出半截青灰色腕骨,骨节处,赫然嵌着一枚细如发丝的银针,针尾微微震颤,随心跳同频。
是“缚魂针”。
陆云曾在三十年前的北境战场上见过此物。彼时一支玄门叛军以此针控驭千具尸傀,每一针,皆连着施术者心口一道血窍。针动,则傀儡生;针断,则施术者当场爆心而亡。
如今这针,扎在泰如松腕骨上。
说明真正的施术者,就在现场。
陆云目光如刀,横扫高台。
胡大勇还在揉眼怒骂,钱局三人跪地磕头,泰如松静立如松——都不是。再往下,赤袍弟子列队肃立,掌庙闭目诵经……等等。
陆云视线定格在掌庙身后第三位弟子身上。
那是个瘦高青年,面皮苍白,眉心一点朱砂痣,手持铜铃,铃舌却未摇动。可陆云神念所及,分明察觉到铃内空腔之中,有极其微弱的嗡鸣,与泰如松腕骨上银针的震颤,完全同步。
那人,才是执针之人。
陆云指尖叩击忽停。
他慢慢将右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枚核桃大小的灰褐石子——那是昨夜在客栈后巷捡的,沾着未干的泥,石质粗粝,表面有七道天然裂痕,形如北斗。他拇指摩挲着石子边缘,裂痕深处,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流正顺着指腹钻入血脉。
武学修改器,终于动了。
【检测到濒死执念×1,强度:SSS级(伪)】
【检测到寄魂术×1,源流:玄阴宗残卷·《傀灵引》】
【检测到缚魂针×1,材质:千年寒铁+人丹精血】
【是否消耗1点“晚景值”,激活【溯光回照】?】
陆云心中默念:“是。”
刹那间,世界无声。
广场上跃动的火焰凝滞成金红琥珀,飘散的香灰悬于半空,鼓声化作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暗色涟漪,缓缓扩散。所有人动作皆被冻结,唯有陆云视野中,时间如逆流之河,轰然倒卷——
他看见胡大勇踹翻椅子的瞬间,脚踝内侧一道细小黑气倏然钻入木纹;
看见钱局递上“证物”衣物时,袖口滑出半张黄纸,纸上画着向明远生辰八字;
看见泰如松拂袖擦污的刹那,袖底银针尾端,一缕黑气如活蛇般缩回袖中;
最后,画面定格在昨夜子时——客栈后巷,瘦高青年蹲在墙根,指尖捏着一枚银针,针尖悬于泰如松后颈,一滴黑血正从针尖坠落,尚未落地,已化作一缕青烟,缠上青年眉心朱砂痣……
溯光戛然而止。
陆云指尖石子裂痕中,暖流暴涨,烧得他整条右臂发麻。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前世界恢复流动——鼓声第八响,恰在此时炸开。
向明远被强行摁低的头颅猛地抬起,双目赤红如血,竟咧开嘴,对着胡大勇笑了:“你听到了吗?河滩芦苇丛里……她指甲缝里……还卡着你靴子上的泥……”
胡大勇瞳孔骤缩,脱口而出:“不可能!我早让人把那片芦苇全烧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僵住。因为向明远嘴角,正缓缓淌下一缕暗金色液体——不是血,是熔化的金箔,混着唾液,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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