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七尊神像，最后落在坛上青铜巨鼎。鼎口胶质微微起伏，一只苍白的手突然从胶质下猛地伸出，五指痉挛，指甲漆黑如墨，指尖距离陆云脚尖不过半尺。陆云纹丝不动。
“我知道。”他再次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你们要的，从来不是火遁。你们要的，是‘薪’。”
老道眼中浑浊的血丝似乎淡去一分，那点清明的光却更盛：“薪？何谓薪？”
“凡人之躯，气血为薪；怨毒之心，魂魄为薪；冤屈之念，执念为薪。”陆云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手掌。掌心之上，一缕极细的赤金色火苗无声燃起，火苗跳跃，映亮他沟壑纵横的脸，“今日祭台上，那七人所受之冤，所流之血，所积之怨，所存之念……皆为上等薪柴。你们欲借火神爷诞辰之名，引离火神力，炼化此薪，以补此山灵脉，以固尔等千年道基。”
老道捻珠的手指终于停下。他凝视着陆云掌心那簇赤金火苗，良久，长长叹出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浓重的铁锈味：“火神爷……果然选对了人。”
话音未落，石窟穹顶之上，所有搏动的赤红藤蔓骤然停止。紧接着，整座石窟剧烈震颤，石粉簌簌而落。七尊火神神像眉心同时裂开一道细缝，七道幽蓝火光激射而出，汇聚于青铜巨鼎上方，凝成一只硕大无朋的火焰狐狸虚影！虚影甫一成形，便发出无声咆哮，整个石窟的幽蓝火焰疯狂暴涨，焰舌舔舐穹顶，将七尊神像映照得如同活物般狞笑！
陆云掌心火苗猛地暴涨，瞬间化作一道赤金火线，直射向鼎口胶质！火线触及胶质的刹那，胶质表面“嗤啦”一声，蒸腾起滚滚黑烟，烟雾之中，无数冤魂面孔痛苦扭曲，发出无声的尖啸。与此同时，石窟之外，祭台方向，刚刚因火神爷显圣而沸腾的人群，突然集体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所有人动作僵住，表情凝固，连呼吸都停滞了一瞬。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悬停于生死一线之间。
老道霍然起身，白发狂舞，枯瘦的身躯竟在瞬间膨胀数倍，道袍寸寸崩裂，露出其下覆盖着暗红鳞片的狰狞躯体。他张开双臂，口中发出非人的尖啸，声波化作实质般的赤红涟漪，狠狠撞向陆云！
陆云不退反进，一步踏出，右拳悍然轰出！拳风未至，拳头上已裹挟起层层叠叠的赤金火焰，火焰旋转，竟隐隐勾勒出一只火焰狐狸的轮廓！拳与爪相撞，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如朽木断裂的“咔嚓”。老道覆盖鳞片的右臂，自肘部以下，寸寸崩解，化为漫天赤红灰烬。
灰烬尚未落地，陆云左脚已踏前一步，左掌如刀，斜劈而下。掌缘赤金火光暴涨，划出一道凌厉弧线，直取老道咽喉！老道双目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小，喉间鳞片瞬间竖起，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然而，就在掌刀即将及颈的刹那，陆云手腕一翻，掌势突变，五指张开，掌心正对老道胸膛，口中低喝一声：“起！”
“轰——！”
一道赤金火柱自陆云掌心喷薄而出，粗如水桶，炽烈得令人无法直视！火柱并未焚烧老道身躯，而是狠狠贯入其胸膛，穿透而过，余势不减，直射向石坛中央的青铜巨鼎！鼎口胶质被火柱冲击，发出刺耳的尖啸，大片大片剥落、汽化，露出其下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人骨——白骨森森，交织成网，网眼之中，无数怨毒的眼睛正齐刷刷睁开，死死盯住陆云！
老道被火柱贯穿的胸膛，竟未见鲜血，只有一道幽蓝火种在伤口处疯狂跳动。他仰天发出一声凄厉长啸，啸声中，七尊火神神像眉心裂口猛然扩张，七道幽蓝火光汇成洪流，尽数注入老道体内！老道身形暴涨，化作一尊三丈高的火焰巨人，浑身燃烧着幽蓝烈焰，面目模糊，唯有一双琥珀色巨眼，燃烧着足以焚尽一切的狂怒！
“陆云！你毁我道基，断我薪火，今日……”巨人之声震得石窟簌簌落石，“便拿你这一身精纯气血，为你那七个冤死的乡邻，陪葬吧！！！”
巨人双拳合拢，幽蓝烈焰在拳心疯狂压缩，凝聚成一颗拳头大小、却仿佛蕴含着整个地狱熔炉的幽蓝火球！火球表面，无数冤魂面孔在烈焰中痛苦哀嚎、扭曲变形。巨人双臂肌肉虬结，青筋如龙，就要将这焚尽灵魂的终焉一击，轰向陆云——
陆云却在此时，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不再看那幽蓝火球，不再看那火焰巨人，甚至不再看石坛、看神像、看鼎中白骨。他只是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口气，吸尽了石窟内所有甜腥腐气，吸尽了幽蓝火焰的阴寒，吸尽了冤魂尖啸的悲鸣。然后，他缓缓吐出。
吐气如雷。
不是声音，而是气流本身化作了雷霆！一道肉眼可见的赤金色气浪，自他口鼻喷薄而出，席卷整个石窟！气浪所过之处，幽蓝火焰如遇骄阳的残雪，瞬间消融殆尽；七尊神像眉心裂口“啪嗒”一声闭合，幽蓝火光尽数熄灭；巨人身上燃烧的幽蓝烈焰，自脚踝开始，一寸寸黯淡、熄灭、剥落，露出底下枯槁如柴的本体；就连那颗即将爆发的幽蓝火球，也在气浪冲击下，表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缝隙中透出的，竟是纯净无暇的赤金色光芒！
巨人发出最后一声难以置信的嘶吼，庞大的身躯轰然崩塌，化为漫天灰烬。灰烬之中，唯有一枚核桃大小、通体赤红、表面流淌着金纹的丹丸，静静悬浮。
陆云伸手，两指拈起丹丸。丹丸入手温热，内里似有心跳，微弱却坚定，一下，又一下。
他转身，走向石窟出口。身后，石坛轰然坍塌，青铜巨鼎四分五裂，鼎中白骨寸寸化为齑粉，随风飘散。七尊火神神像，表面金漆簌簌剥落，露出其下斑驳的泥胎，泥胎上，赫然刻着七个名字——王栓生、刘大疤、任三平、尤大鹏、潘雨洁、向明远……以及，第七个名字，墨迹犹新，正是“泰如松”。
陆云推开石窟尽头一扇腐朽木门。门外，并非山径，而是一片荒芜的乱葬岗。月光惨白，照见无数无碑孤坟，坟头野草疯长，每一株草叶尖端，都凝着一滴晶莹剔透的露珠。他低头，看着掌心那枚赤红金纹丹丸。丹丸微微一颤，一道细若游丝的赤金火苗，自丹丸中悄然探出，温柔地，舔舐过他青布衣袖上那道被狗牙划破的裂痕。
裂痕无声弥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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