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枯世禅师的警告,陆云懒得搭理,因为区区一个神意大宗师不配。
他双眸突然一凝,紫金光芒在瞳孔的最深处暴闪出来。
下一瞬,铺天盖地的神念之力以汪洋倒灌之势,朝着枯世禅师那边的方向疯狂袭...
陆云推开侧门时,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像条垂死的蛇在吐信。他脚步未停,青布鞋底踩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几茎枯草,草叶断裂的微响被身后祭台方向传来的混乱人声彻底吞没。广场上那些跪伏的百姓、奔逃的警卫、瘫坐在地的掌庙大师,还有泰如松那撕心裂肺的哭嚎,此刻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他耳中只听见自己衣袖拂过廊柱时的窸窣,以及丹田深处一缕极细却极韧的气流,在经脉里缓缓游走——那是他三十年寒窗苦读武经、二十年衙门捕快生涯磨出来的筋骨之息,也是他五十七岁生日那夜,系统面板第一次在眼前浮现时,悄然扎根于血肉里的第一道真气。
火神庙后山向来禁入。三道铁链横贯山门,链身缠着褪色的朱砂符纸,纸角焦黄卷曲,像是被无形之火舔舐过千百遍。陆云抬手,指尖悬停于第一条铁链三寸之外。他没有触碰,只是凝神——不是凝神于链,而是凝神于链上那一道符纸。符纸中央画着歪斜的“离”字,笔锋虚浮,墨色发灰,分明是近月新绘,可那朱砂里竟掺了半分陈年尸油,腥气隐而不散。他鼻翼微动,目光沉下去,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无声无息朝符纸虚点三下。
“嗤。”
一声轻响,如沸水滴入冷油。那张符纸边缘骤然腾起一缕青烟,烟气升腾三寸便凝而不散,扭曲成一只闭目狐狸的轮廓,随即崩解为灰烬簌簌落下。第一条铁链应声而断,断口平滑如镜,泛着幽蓝寒光。
陆云迈步上前,第二条铁链前他驻足更久。这一次,他闭上了眼。耳畔风声忽然变了——不再是山间穿林的飒飒,而是无数细碎呜咽,夹杂着孩童断续的啼哭、妇人压抑的啜泣、还有金属刮擦石壁的刺耳锐响。这些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自他双耳深处迸发,直冲识海。他额角青筋微微一跳,左手拇指按在右手腕内关穴上,稳住心神,右手却已探入怀中,摸出一枚铜钱。铜钱边沿磨损得圆润发亮,正面“乾隆通宝”四字早已模糊,反面却刻着一个极小的“陆”字,字迹深嵌铜肉,仿佛生来就长在那里。他拇指一弹,铜钱旋飞而出,“当啷”一声脆响,不偏不倚砸在第二条铁链正中。
铜钱落地,链身猛地一颤,继而从中段裂开一道细缝。缝中渗出暗红血珠,转瞬又干涸成褐色痂块。陆云俯身拾起铜钱,用拇指抹去上面一点锈迹,转身走向第三条铁链。链尾垂落处,赫然系着一根褪色红绳,绳结打成歪斜的“九子连环”,每个环扣里都塞着一撮乌黑头发——有老有少,发根还沾着干涸的泥屑与暗褐血痂。
他盯着那红绳看了足足十息。然后,他解开自己左腕上缠着的一截麻绳,动作缓慢,仿佛解开的不是绳结,而是某段被尘封三十年的往事。麻绳末端,系着一枚小小的木雕狐狸,只有拇指大小,漆色斑驳,一只耳朵缺了半边。他将木雕轻轻放在红绳上方,又从怀中取出一小包粗盐,抖落三粒于木雕头顶。盐粒落下刹那,整条红绳剧烈抽搐起来,如同活物般绷直、扭曲,九个绳结逐一炸开,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最后,那截红绳“啪”地一声断裂,断口处涌出一股黑气,黑气升至半尺高,竟凝成一张模糊人脸,五官扭曲,嘴唇翕动,似在无声嘶吼。陆云看也不看,一脚踏下,黑气溃散如烟。
三道铁链尽断。山门洞开,露出其后一条陡峭石阶,阶旁古松虬枝盘曲,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每道裂缝里都嵌着半枚烧焦的桃木钉,钉头朝下,钉尾朝上,仿佛无数倒悬的利齿。陆云踏上第一级台阶,脚下石砖突然传来一阵细微震动,仿佛整座山峦在呼吸。他抬头望去,松枝深处,几只乌鸦静静蹲踞,羽色黑得发亮,眼睛却泛着诡异的琥珀色光泽,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石阶尽头,是一堵断崖。崖壁光滑如镜,寸草不生,唯有一扇石门嵌在岩壁中央。门无 hinge,无锁孔,只有一幅浅浮雕:一只火焰狐狸昂首立于烈焰之巅,狐爪之下,七具人形骸骨仰面而卧,骸骨空洞的眼窝里,各自燃着一豆幽蓝鬼火。陆云站在门前,抬手,掌心贴上那冰冷石面。掌心之下,石纹竟如活物般蠕动,浮雕上的火焰狐狸缓缓转动脖颈,琥珀色石眸转向陆云,瞳孔深处,两点幽蓝鬼火倏然亮起。
“咔……嚓。”
一声沉闷的机括声自山腹深处传来。石门无声滑开,露出其后幽深甬道。甬道两侧壁上,并非寻常灯盏,而是一排排凹槽,槽中盛满暗红色粘稠液体,液体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灰烬,灰烬之下,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的人脸轮廓在缓缓翻滚、沉浮、哀嚎。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甜腥气,混着陈年香灰与腐土的味道,直冲鼻腔。
陆云迈步走入。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最后一丝天光消失的瞬间,甬道两侧的暗红液体“噗”地一声同时燃起幽蓝火焰。火苗不高,却将整个甬道照得一片惨碧。光影摇曳中,墙壁上那些浮沉的人脸愈发清晰——有王栓生佝偻的侧影,刘大疤暴怒的虬髯,任三平惊恐张大的嘴,尤大鹏仰天狂笑的喉结,潘雨洁垂泪的睫毛,向明远绝望紧闭的眼……七张面孔,七种神情,皆被这幽蓝火焰映得纤毫毕现,栩栩如生。
他走得极慢,每一步落下,脚下青砖便无声裂开一道细缝,缝中渗出同样幽蓝的火焰。火焰不灼人,却让皮肤泛起针扎般的刺痒。走了约莫百步,甬道豁然开朗,一座巨大地下石窟出现在眼前。石窟穹顶高不可测,垂下无数粗如人臂的赤红藤蔓,藤蔓表面布满鳞片状凸起,正随着某种节律缓缓搏动,每一次搏动,都带起一阵低沉嗡鸣,震得人牙根发酸。藤蔓根部,深深扎入中央一座石坛。石坛呈七角星状,每一角上,都端坐着一尊泥塑神像——正是赤岭火神庙供奉的七位火神化身:焚天、燎原、熔金、锻骨、炼魂、净秽、渡厄。七尊神像面容各异,却皆有一双狭长上挑的琥珀色石眸,此刻,七双石眸齐刷刷转向陆云,眸中幽蓝鬼火熊熊燃烧。
石坛正中,没有神龛,只有一口青铜巨鼎。鼎腹铭文早已被刮得斑驳难辨,鼎口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半透明的暗红胶质,胶质之下,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手臂与挣扎的头颅在缓缓蠕动。鼎旁,一名老道盘膝而坐,道袍破旧,须发皆白,手中捻着一串乌黑檀珠,珠子颗颗饱满,却无一丝温润光泽,反而泛着死气沉沉的铁锈色。老道闭目垂首,喉结随着檀珠捻动的节奏,极其缓慢地上下滑动。
陆云在距石坛三丈处停下。他并未开口,只是静静站着,目光掠过七尊神像,最终落在老道枯瘦的脊背上。老道捻珠的手指顿了一瞬,随即继续拨动,速度却比方才慢了半拍。
“陆施主。”老道的声音沙哑如砂纸摩擦,“你迟到了三十年。”
陆云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整个石窟的嗡鸣:“不迟。时辰,刚刚好。”
老道缓缓睁开眼。那是一双浑浊不堪的眼睛,眼白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瞳孔却异常清明,深处映着鼎中胶质下翻涌的无数面孔,也映着陆云青布衣衫上那道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裂痕——那是今晨他替街口卖糖糕的老妪驱赶恶犬时,被狗牙划破的。
“三十年前,你跪在山门外,求我收你入门,学那‘火遁’之术。”老道枯瘦的手指指向石坛,“那时你只知此术可避刀兵,可御寒暑,不知它亦能缚魂,能炼魄,能将活人生生熬成鼎中薪柴。”
陆云点头:“我知道。”
“你知道?”老道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那你可知,当年你跪求的,根本不是什么火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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