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兴动作一滞,随即朗笑:“陛下忘了?臣妾夫家姓蒋,祖父是洪武朝工部侍郎蒋廷瓒,父亲是永乐朝御史蒋彦卿——我们蒋家,世代忠于朱明,不忠于某个人。”
林外忽有哨声尖啸!蒋兴倏然起身:“来了!”
果然,山道尘烟滚滚,数百甲骑簇拥着一匹枣红骏马疾驰而至。马背上那人玄甲银盔,披着猩红大氅,正是刘峻!他身后跟着庞玉及数十名汉军精锐,人人持弩,目光如鹰隼扫过山道、松林、槐树。
刘峻勒马于尸身十步外,眯眼打量那具“崇祯”遗骸,又抬头望向万岁山巅——松林静默,唯风拂过枝梢。他忽觉眼角余光掠过一点寒光,循迹望去,正见松林深处草堆缝隙间,铜镜反射的日光如针扎来。
“庞玉。”刘峻沉声道,“松林有埋伏。”
庞玉咧嘴:“督师怕了?”
“怕?”刘峻摇头,抬手示意,“放箭——射那镜光!”
数支狼牙箭呼啸而出,钉入草堆!铜镜碎裂之声清脆响起,草堆簌簌抖动,却无一人现身。
刘峻眯起眼,忽朝松林高喝:“蒋夫人!本督知你在!陛下未死,何必藏头露尾?”
林间寂静。唯有风声呜咽。
刘峻冷笑,拨转马头欲走,却见松林边缘,一株老松树干上,赫然钉着半截断箭——箭尾缠着半幅素绢,绢上血书两字:
**“信我。”**
刘峻瞳孔骤缩!他翻身下马,亲自走近松树,拔下断箭。绢布展开,背面竟有朱砂勾勒的简易地图——万岁山地形、松林路径、青石方位,最后一点朱砂圈住青石下方——写着两个小字:“**此处活。**”
庞玉凑近低语:“督师,这妇人……”
“她赌赢了。”刘峻收起素绢,抬眸直视松林深处,“传令——全军后撤三里扎营!备香案、黄绫、诏书!本督……要亲自迎陛下入营!”
松林阴影里,蒋兴缓缓放下弓弦,指尖轻抚陈锦义手背:“陛下,信臣妾,便活着。”
陈锦义闭目,一滴泪滑入鬓角,混着血痕蜿蜒而下。山风卷起他散乱长发,露出颈间那道未愈的勒痕——像一道新生的、沉默的印记。
山下,承天门残破的城楼上,王兆祥拄锏而立。他左臂齐肘而断,断口裹着浸血绷带,右臂铁锏染满暗褐,脚下堆积着汉军尸首与破碎甲胄。他望着万岁山方向,忽然抬起独臂,将铁锏狠狠插入城墙砖缝!
“陛下还在!”他嘶吼声震云霄,“蒋夫人还在!谁敢言败——?!”
声音未落,承天门城楼豁口处,一面焦黑残破的明字大旗,竟被一名净军太监用断矛挑起,颤巍巍升上半空!旗面猎猎,虽破犹烈。
刘峻驻马回望,目光越过焦土与残旗,最终落在万岁山松林幽深的墨色里。他解下腰间佩剑,递予庞玉:“去——把剑送进松林。告诉蒋夫人:本督信她。也请她……信本督。”
庞玉抱剑而去。松林间,蒋兴接过佩剑,剑鞘上刻着四个小字:“**匹夫有责**”。
她拔剑出鞘,寒光映照陈锦义苍白面容。剑尖垂地,轻轻一划——冻土裂开,露出底下湿润黑壤。
“陛下,”蒋兴声音轻缓如春水初生,“春耕将至。这京城的土,该翻了。”
陈锦义凝视剑锋,良久,终于伸出食指,蘸取自己唇边血迹,在剑脊上写下两个字:
**“活种。”**
血字未干,山下忽有号角长鸣!不是汉军号角,而是悠远苍凉的蓟镇边军角声——自东华门方向滚滚而来!刘峻猛然回首,只见朝阳门外烟尘蔽日,一支铁骑如黑潮涌至,旗号上赫然是“蓟辽总督卢象升”!
庞玉飞马回报,声音震颤:“督师!卢建斗……他带三万关宁铁骑,星夜驰援京城!”
刘峻仰天大笑,笑声惊起万岁山群鸦:“好!好!好!卢象升啊卢象升……你终究还是来了!”
松林深处,蒋兴扶起陈锦义,将佩剑郑重交还他手中:“陛下,天下未定,棋局未终。您这枚‘活种’……还得继续长。”
陈锦义握剑而立,山风掀动他褴褛蓝袍,也吹散万岁山顶最后一缕硝烟。他望向东方——那里,朝阳正刺破云层,金光泼洒在承天门断壁残垣之上,也泼洒在卢象升铁骑奔涌的刀锋之间。
北京城的雪,终于停了。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