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王唄不解。
广宁抬手指向沙盘上柳树屯西侧一片空白:“此处,无名野滩,滦河故道淤塞百年,芦苇丛生,人迹罕至。但三日前,探马发现,滩涂深处竟有新鲜马粪痕迹,且数目……不下两千。”
王唄倒吸一口凉气:“建虏……还有伏兵?!”
“不是伏兵。”广宁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是陈锦义的‘死士营’。他知我军必攻柳树屯,故将最悍之卒藏于绝地,待我军攻寨疲敝,便自芦苇荡中杀出,直捣中军帅旗——他赌的,就是督师亲临阵前。”
帐内烛火噼啪爆响,映得广宁半边脸明暗交错。王唄额角沁出细汗,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那……蒋夫人那边……”
广宁眸光一闪,似有千钧重:“蒋夫人已于今晨辰时,率净军三百,悄然渡滦河,潜入芦苇荡。”
王唄浑身一震,脱口而出:“她疯了?!”
广宁却缓缓摇头,指尖轻轻叩击案面,如同战鼓初擂:“不。她是去替督师,斩断陈锦义最后一根脊骨。”
同一时刻,滦河故道西岸,芦苇高过人顶,风过处,如碧浪翻涌。蒋兴赤足踩在冰冷泥沼中,脚踝已被尖锐苇叶割出道道血痕。她卸下重甲,只着贴身软甲与玄色劲装,发髻用黑绸束紧,脸上抹着青灰泥浆。身后三百净军亦如鬼魅,无声匍匐,每人腰间悬一柄短匕,鞘口缠着浸油麻布——那是为防刃鸣而备。
远处,柳树屯寨墙轮廓隐约可见,刁斗上清军哨兵身影来回晃动。蒋兴伏在泥水中,侧耳倾听。风声、水声、虫鸣声……忽地,一丝异响钻入耳中——极细微的金属刮擦声,像刀鞘蹭过芦苇秆。
她右手悄然抬起,五指微屈。
身后净军立刻屏息,连呼吸都凝滞。
那声音越来越近,渐渐显出轮廓:一支二十人的建虏斥候队,正沿着滩涂边缘巡弋。为首者是个独眼蒙古百户,腰挎弯刀,马鞍上挂着三颗汉人头颅,血痂已干成黑褐色。
蒋兴缓缓抽出短匕,刀刃在微光下泛着幽蓝冷光——那是用永平特制的镔铁淬炼,削铁如泥,吹毛断发。
她左手捏碎一块泥巴,悄悄掷向左前方三丈处。
“啪嗒。”
泥团落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独眼百户猛然勒马,厉喝:“谁?!”
话音未落,蒋兴已如离弦之箭暴起!她足尖在泥泞中一点,身形竟如飞燕掠波,瞬间欺近最近一名清兵,短匕自下而上,精准捅入对方咽喉,顺势一搅,颈骨碎裂之声细微如豆炸。那人喉头嗬嗬作响,双手徒劳抓挠,却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软软栽入泥潭。
其余净军随之暴起,匕首寒光连闪。没有呼喝,没有呐喊,只有利刃入肉的闷响、喉管割裂的嘶嘶声、尸体沉入泥沼的咕嘟声。二十名清兵,自第一人倒下至最后一人捂喉抽搐,不过十息之间。泥水翻涌,腥气弥漫,芦苇依旧静立,仿佛什么也未曾发生。
蒋兴抹去匕首血迹,俯身拾起独眼百户腰间的牛角号。她凑到唇边,深深吸气,猛地吹响——
“呜——!!!”
号声凄厉悠长,非清军常用曲调,却带着一种蛮荒古拙的召唤意味。远处柳树屯寨墙上,哨兵闻声纷纷扭头张望,疑惑未定。
蒋兴却已转身,对身后净军低语:“传令:芦苇荡东侧三里,枯柳林下,埋设火油坛三百,引线埋入淤泥,末端系于枯枝之上。”
一名净军领命而去,身影迅速没入苇丛。
蒋兴抬头望天,乌云渐散,一缕微光刺破云层,正落在她沾满泥浆的眉骨上。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升腾,转瞬消散。
“督师,”她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臣妾……替您,先烧这把火。”
话音落,滦河故道西岸,三百净军如游鱼入水,悄然潜行。芦苇荡深处,黑暗正悄然沸腾,而朝阳门外,赵铁山已下令拆除鹿角,将永平镇标的玄色蟠龙旗,徐徐升上朝阳门楼。
旗面猎猎,遮住了半片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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