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观众等不及要笑。”魏明举杯,“不是等周星驰,是等一种活法——穷得叮当响,还能把裤腰带系成蝴蝶结的活法。”
话音未落,门口传来一阵骚动。灯光暗了三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过去——钟楚虹来了。她穿一袭墨绿旗袍,盘发松散,几缕碎发垂在颈侧,手里拎着个旧藤编篮子,篮子里躺着一只睡熟的波斯猫。
她径直走到魏明面前,把篮子往他怀里一塞:“喏,借你三天。它昨晚咬烂了我三双丝袜,再不送人,我怕自己先把它炖了。”
全场静了一瞬,随即哄笑。魏明低头看猫,它睁了只琥珀色眼睛,打个哈欠,露出粉红小舌。钟楚虹凑近他耳边,香气是雪松混着一点苦橙:“听说你让关芝林演十三娘?真狠啊……可我更想看你什么时候让她演自己。”
魏明怔住。钟楚虹已转身走向谢贤,半途回头,朝他眨了下右眼——那只眼尾有颗褐色小痣,像一滴未干的墨。
夜深散场,魏明抱着猫走出酒店旋转门。海风终于凉了些,带着咸涩气息扑在脸上。他没叫车,沿着梳士巴利道慢慢走。猫在他臂弯里翻个身,爪子无意识勾住他衬衫下摆,露出一截细软腰线。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龚雪发来的语音,背景音里有魏奥咿呀学语声和锅铲碰铁锅的清脆响动:“刚煮好西红柿鸡蛋面,奥奥说要留一碗给你。朱霖在教他用筷子,乐乐在旁边捣乱……妈说,你要是再不回来,她就把你书房里那套《大英百科全书》当柴烧了。”
魏明听着,嘴角不自觉扬起。他抬头,维港两岸灯火如星河倾泻,游轮缓缓驶过,船身霓虹拼出“恭喜发财”四个字,一闪而逝。
猫突然伸爪,挠了挠他手背。
他低头,轻声道:“急什么?故事才刚开始。”
回到浅水湾别墅已是凌晨一点。保姆早已睡下,客厅只留一盏落地灯,光线柔和如旧信纸泛黄。魏明把猫放进铺着羊毛垫的藤编窝,它甩甩尾巴,自顾自蜷成一团。他脱下衬衫挂进衣帽间,赤脚踩上柚木地板,凉意顺着脚心爬上来。
书桌抽屉半开着,里面静静躺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是靛蓝粗布,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他抽出它,翻开扉页——那里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致未来某天,会为我读完这本笔记的人。”
这是他三年前写的《第九区》续篇大纲,从未示人。纸页边缘有咖啡渍、铅笔批注、指甲掐出的月牙印,最后一页写着:“人类与外星文明真正的接触,不在飞船降落那天,而在第一个孩子学会用母语喊出‘爸爸’,而他的父亲,是来自开普勒-186f的灰鳞族。”
窗外,海潮涨落声隐隐传来。魏明拿起钢笔,在空白页写下第一行:
“2079年,人类首次接收到来自太阳系外的清晰语音信号。翻译结果只有两个词——
‘我们错了。’
而发出信号的,正是1979年那艘坠毁在南非约翰内斯堡郊外的‘第九区’母舰残骸……”
笔尖顿住。他凝视着“1979”这个数字,仿佛看见三十年前那个暴雨夜,自己攥着皱巴巴的火车票,站在沟子屯村口泥泞路上,身后是漏雨的土坯房,前方是未知的燕京。那时他口袋里只有三块钱,怀里揣着半本没抄完的《资本论》笔记,而命运正蹲在铁轨尽头,叼着烟,朝他吹了声口哨。
钢笔重新落下,墨迹蜿蜒如蛇:
“原来所谓激荡,并非时代在推人向前,而是人终于敢直视自己投在历史水面的倒影——哪怕那影子里,有未愈的疤,有未拆的信,有未兑现的诺言,有未亲口说出的爱。”
他合上笔记本,推开阳台门。海风骤然涌入,吹得窗帘翻飞如帆。远处,一艘货轮拉响汽笛,悠长低沉,像一声迟到了三十年的回应。
魏明闭上眼。耳畔似乎响起龚雪哼歌的声音,朱霖切菜的节奏,奥奥含糊不清的“爸爸”,还有喜子在电话里兴奋大喊:“哥!教育部刚发通知!‘大眼睛’照片要进全国小学语文课本了!”
他睁开眼,海平线上,第一缕微光正刺破云层。
那光不炽烈,却足够锋利,足以劈开所有被岁月封存的昨日——
就像1979年春天,他第一次摸到照相机快门时,指尖传来的那一声清脆“咔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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