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行水上，三人一边吃一边正倚着船舷吹风说笑。

忽见前方岸边一片开阔的广场上火光跃动，人影憧憧，竟有数十人聚在一处，脸上涂着鲜艳油彩，正随着鼓点节奏翩然起舞。

陆千霄眸光一亮：

“...

卫凌风撞开望月楼后门时，晨雾尚未散尽，青石板路被昨夜细雨浸得湿滑幽亮，倒映着天光微明。她赤着脚——方才慌乱中踢掉了那双沾满泥污的旧布鞋，脚踝上还残留着几道未愈的旧伤疤，在微光里泛着淡青。裙裾撕裂了半边，露出小腿上结痂的划痕，那是前日醉酒跌进后巷碎瓦堆里留下的。可她浑然不觉疼，只死死盯着前方街口那抹渐行渐远的玄色衣角，像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等等！”

声音嘶哑劈裂，带着浓重酒气与哭腔，震得檐角残存的露珠簌簌滚落。

卫凌风追出三条街，肺腑火烧火燎，喉头泛起铁锈味，双腿却比昨日更软、更颤，每迈一步都像踩在棉花堆里，又似踏过烧红的炭。可她不敢停。她怕一停，那背影就会融进市井喧闹，再不会回头。

就在她踉跄扑向街心，几乎要栽倒在一辆运菜驴车前时，那抹玄色忽然顿住。

卫凌风猛地刹住，发丝散乱垂落，遮不住通红的眼眶，也遮不住胸口剧烈起伏。她喘着粗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顺着指缝渗出，混着汗与泪，在手背上蜿蜒成细小的溪流。

卫凌风站在原地，没上前，也没开口。她只是望着他——望着那个曾为她撑伞挡雨、为她拂去肩头落叶、为她一剑斩断三十七道索命符咒的男人。此刻他背对着她，身形挺拔如松，斗笠压得极低，却依旧能窥见下颌绷紧的弧线，像一张拉满的弓。

青青不知何时已悄然退至他身侧，手中提着刚打包的食盒，目光温软，却并未看卫凌风，只轻轻扯了扯卫凌风袖角，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一场薄梦：“相公……她来了。”

卫凌风没应声，只将食盒往她怀里塞了塞，动作极轻，却稳。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斗笠抬起三寸。

目光落下。

没有讥诮，没有怜悯，没有久别重逢的灼热，也没有故作疏离的冷淡。只有一片沉静，沉静得如同古井无波，却深得能映出她此刻每一寸狼狈：枯槁的发、皲裂的唇、眼底乌青、指尖血痕、还有那件被酒渍浸透、边缘脱线的粗布衣裳。

卫凌风喉头一哽，想说话，却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卫凌风却先开了口。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落在晨风里，竟有几分奇异的暖意：“跑这么急，是怕我走了，以后没人给你买酒？”

卫凌风浑身一僵，眼睫剧烈颤动，眼泪毫无预兆砸在地上，“啪”一声碎成八瓣。

“不是……”她听见自己嘶哑的嗓音，“是怕……怕你真的忘了我。”

话一出口，连她自己都怔住。这哪里是玄一宗昔日冰魄剑主该有的言语？分明是市井小娘子赌气撒娇的腔调，卑微、怯懦、还带着点自毁式的坦诚。

卫凌风却笑了。

不是惯常那种带三分戏谑七分疏离的笑，而是真正弯起了眼角，眉梢舒展，仿佛拨云见日。他抬手，不是拂袖，不是负手，而是极自然地，用指腹拭去她右颊一道未干的泪痕。

指尖微凉，动作极轻，像擦去一片花瓣上的露。

“傻姑娘。”他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温柔，“我若真忘了你，怎会记得你爱喝望月楼后巷第三家糟坊的桂花酿？怎会记得你练剑时总爱把左手拇指压在剑锷上？又怎会记得……你第一次在河边摔进水里，湿透的裙子贴在身上，一边咳嗽一边还梗着脖子说‘陆千霄才不会怕水’？”

卫凌风身子晃了晃，几乎站立不住。那些被酒精浸泡得模糊的细节，竟被他一字不差地拾起，拼凑成一面镜子，照见她早已遗忘的、鲜活的自己。

“你……你都记得？”她抖着嘴唇问。

“嗯。”他点头，目光落在她赤裸的脚上，皱了皱眉，“脚破了，还跑。”

话音未落，他已俯身，竟当街蹲下。

卫凌风一怔，下意识想往后缩，却被他一手按住腰侧，力道不容抗拒。他解下自己外袍的系带，动作利落，将她左脚踝一圈圈缠紧——不是包扎，而是裹住那几道新添的擦伤，隔绝砂砾与寒气。布料是崭新的，带着他体温与淡淡沉香，与她身上浓烈酒气截然不同。

“青青。”他唤了一声。

青青立刻会意，将食盒搁在路边石阶上，从里面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几粒碧色药丸，又拧开一壶清水，递到卫凌风唇边：“千霄姐姐，含一颗，润润嗓子。”

卫凌风迟疑着张口，药丸入口即化，清苦微甘，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竟奇异地压住了翻涌的恶心与眩晕。

“谢……谢谢。”她低声说，声音仍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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