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秉文听完,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他这次出来巡视,本意就是亲眼看看预赛的实际情况,并不想惊动太多人。
所以在金钻待了不到一刻钟,他带着霍建宁等人从侧门悄然离开,前往下一个赛点。...
帕特里·詹金斯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酒杯重新端起来,指尖在杯壁上缓缓摩挲,目光落在琥珀色的液体表面,仿佛那里面倒映着达拉斯Fab3车间空荡的洁净室、积灰的测试台,还有那些沉默站在流水线尽头、眼神茫然的技术员面孔。他喉结微动,咽下一口酒,温热的液体滑入食道,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复杂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屈辱,而是一种迟来的、近乎悲凉的清醒。
“肖克利……”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像砂纸擦过旧木,“你知不知道,Fab3车间去年还为TI-99/4A开足马力的时候,光是核心工程师团队就有六十七人。他们中一半以上,在德州仪器干了十五年往上。TMS9900的指令集手册,是他们自己一个字一个字校对的;9918视频芯片的时序图,是他们在凌晨三点的实验室里用示波器一帧一帧调出来的。现在你要我把这些人,连同他们的履历、他们的技术笔记、他们电脑硬盘里没删干净的调试日志,一起打包卖给你?”
陈秉文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着,手指轻轻叩击沙发扶手,节奏平稳。他不需要反驳,也不需要解释。他知道帕特里心里清楚:那些工程师不是被“卖”,而是被“救”。TI-99/4A停产之后,董事会已经口头通过裁员方案——第一批三十人,月底前办完离职手续;第二批四十二人,待Q3财报发布后执行。没有遣散费,没有再就业推荐,只有一纸通知,和一笔象征性的、勉强够付三个月房租的补偿金。在达拉斯,一个四十岁的硬件工程师若失去德州仪器的工牌,意味着职业生涯的断崖式终结。本地半导体公司要么收缩,要么转向军用市场,民用消费电子领域已成死水一潭。
“杰里,”陈秉文终于开口,语气平缓,却字字落地,“我不要他们的工龄,不要他们的忠诚,也不要他们对TI的归属感。我要的,是他们脑子里的东西——怎么把16位CPU的功耗压到1.8瓦以下,怎么让9918在50Hz刷新率下不丢场,怎么用三颗74LS系列芯片搭出简易DMA控制器。这些东西,写在你们的内部文档里,也刻在他们眉骨之间的皱纹里。”
帕特里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疑褪尽。他放下酒杯,金属杯底与水晶托盘相碰,发出清越一声响。“好。”他说,声音干脆,“我可以向董事会提议,将Fab3产线技术人员的离职流程,转为‘技术合作转移’项目。名义上,他们是接受磐石科技的短期技术咨询邀约,为期十八个月,薪酬由你们支付,但社保、医保关系仍保留在TI名下——这样,法务部不会跳脚,人力资源部也不会背锅。”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苦笑,“至于那些真正被裁掉的人……我会私下给他们发一份名单。你的HR明天就能收到。”
陈秉文颔首,举起酒杯:“谢了。”
帕特里也举起杯,两人轻轻一碰,琥珀液体在杯壁内晃荡,映出窗外渐浓的暮色。“不过肖克利,”他忽然压低声音,“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请讲。”
“这批工程师过去港岛,不能直接进你的研发中心。”帕特里目光锐利如刀,“我要他们先去新加坡——不是度假,是驻厂。你那个《方块爆破》街机的外壳模具,正在新加坡的华新精密加工厂试模。我要他们带着TI的封装工艺标准、热应力测试规范、EMI屏蔽经验,全程盯住那批模具的每一道工序。等第一批五百台带壳整机下线,经FCC认证合格,他们才能登机飞香港。”
陈秉文笑了。他听懂了帕特里的潜台词:这不是信任危机,而是最后的底线——TI的技术尊严,必须由TI的人亲手验证,才能交到外人手里。这既是对工程师的保护,也是对德州仪器品牌残留价值的维护。
“成交。”他一口饮尽杯中威士忌,辛辣感直冲鼻腔,“华新厂的总监,是我大学同学。明早我就发邮件,把Fab3工程师的驻厂排期表,连同技术交接清单一起发给他。”
帕特里这才真正松了口气,靠回沙发,抬手示意侍者进来续酒。门被推开时,客厅方向传来隐约的谈笑声和银器轻碰声,晚餐即将开始。他望着陈秉文,忽然问:“肖克利,你真打算把TI-99/4A卖去东南亚?”
“当然。”陈秉文点头,“第一批十万台,下周就走货。目的地是马尼拉,买家是当地一家叫‘菲科’的教育设备代理商。他们刚拿下菲律宾教育部‘百万学生计算机启蒙计划’的招标,预算有限,但要求机器必须能跑BASIC、能接黑白显示器、能稳定运行三年——TI-99/4A的工业级电源设计和TMS9900的指令吞吐能力,刚好卡在这个需求的黄金点上。”
帕特里微微一怔:“你怎么知道他们招标?”
“上周三,《马尼拉公报》财经版第三页。”陈秉文微笑,“我让霍建宁订了半年的菲律宾所有主流报纸电子版。”
帕特里沉默数秒,忽然低笑出声,笑声里竟有几分释然:“老天,你连这个都算进去了……”他摇摇头,给自己倒了半杯酒,又给陈秉文满上,“那么,南美呢?”
“智利。”陈秉文答得极快,“圣地亚哥有个叫‘数字种子’的非营利组织,专门给矿区学校装计算机教室。他们去年申请了世界银行贷款,但被驳回,理由是‘采购设备不符合最新技术标准’。我昨天刚收到他们负责人发来的邮件——只要我能提供一批价格低于三百美元、带本地化西语BASIC系统、且能用柴油发电机供电的机器,他们立刻签三年采购意向书。”
帕特里盯着陈秉文,眼神彻底变了。不再是审视,不再是试探,而是一种近乎敬畏的确认。“你不是在清库存……”他缓缓道,“你是要把TI-99/4A,变成全球南方国家的‘数字火种’。”
陈秉文没否认,只轻轻晃着酒杯:“火种太重了,我只是个卖糖水的,顺手帮人点根蜡烛而已。”
帕特里深深吸了口气,端起酒杯,这一次,他主动碰了碰陈秉文的杯沿:“为了蜡烛。”
“为了不灭的光。”陈秉文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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