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再次饮尽。
走出书房时,客厅灯光已调得更暖。安德鲁教授已被护工推回房间休息,维特比正和韦尔奇讨论光刻机镜头的阿贝衍射极限,帕特里夏·格雷则拿着速记本,追着一位风投合伙人追问某个早期半导体基金的LP结构。陈秉文的目光扫过壁炉上方那幅泛黄的油画——画中是1956年贝尔实验室外,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围着一台简陋的晶体管测试台,背景墙上挂着一行手写标语:“The Future is Built on Silicon”。
他忽然想起安德鲁教授的话:“Z80是给小孩子玩的。要做真正的产品,就得用16位的架构。”
真正的产品……陈秉文在心底默念。他要做的从来不是街机,不是万通卡,甚至不是TI-99/4A。他要的是一个支点——以港岛为基座,以专利为杠杆,以人才为轴承,撬动整个亚太地区尚未被激活的电子产业土壤。TI-99/4A是现成的砖,DSP专利是未来的梁,而Fab3的工程师们,就是砌墙的手。
晚宴开始前,帕特里将陈秉文引至餐厅长桌主位旁。落座时,陈秉文发现自己的餐巾环上,不知何时被换成了一个小小的、镀银的晶体管造型——底座刻着一行微雕小字:“1947 · Point-Contact”。
他不动声色地将餐巾展开,银质晶体管在烛光下泛着幽微冷光。
晚餐丰盛却安静。侍者无声穿梭,银器碰撞声被厚重地毯吸尽。帕特里没再提生意,只聊起年轻时在达拉斯郊外修收音机的趣事;维特比则讲起他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教书时,如何用卷积码原理帮学生解数学竞赛题。陈秉文认真听着,适时微笑,偶尔插一句港岛旧事——比如中环摆花街的糖水铺如何用铜壶熬煮杏仁糊,比如九龙城寨的少年们怎样把报废收音机里的电容拆下来,焊在自制的电子琴上。
直到甜点端上,一杯深褐色的咖啡配一小块枫糖核桃蛋糕。帕特里放下银匙,用拇指轻轻抹去杯沿一点奶沫,才像随口提起般说道:“肖克利,Fab3那边,我让安德森准备了一份工程师名录。包括他们的专长、参与过的项目、最近三年的绩效评估——全在U盘里,等会儿让马克带走。”
陈秉文点头致谢。
“另外,”帕特里抬眼,目光如钉,“关于你提的那批晶圆……”
“嗯?”
“我同意卖。”帕特里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未划片的6英寸晶圆,一共237片,全是TMS9900的掩膜版本。但有两个条件。”
“请说。”
“第一,你得保证,它们只用于科研或教育用途。任何商业量产行为,需提前书面告知TI,并获得书面许可。”帕特里盯着陈秉文的眼睛,“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你必须承诺,五年内,不将这些晶圆的逆向工程成果,用于开发任何与德州仪器存在直接竞争关系的产品。”
陈秉文没有犹豫:“第一条,我签保密协议。第二条……”他顿了顿,露出一个坦荡的笑,“杰里,五年后,TMS9900的架构,在我的产品线上,连一颗螺丝钉都不会用。我买它,不是为了复制,而是为了超越。它的价值,不在晶体管数量,而在那些被你们踩过的坑、绕过的弯、烧毁的电路板——这些,才是最贵的学费。”
帕特里凝视他良久,终于抬手,用叉子尖轻轻点了点自己面前的蛋糕:“成交。就当……这是毕业证书。”
当晚回到华尔道夫酒店,陈秉文没有立刻休息。他坐在窗边沙发上,拉开随身公文包,取出帕特里交给他的U盘,插入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文件夹列表清晰列出:【Fab3_Team_2023】、【Technical_Docs_Snapshot】、【Patent_Cross_Reference】……每一个文件名都像一枚铆钉,嵌进他早已规划好的蓝图。
他打开【Fab3_Team_2023】,第一份文档是《TMS9900 Low-Power Optimization White Paper》,署名工程师李哲——一个四十岁、在TI工作十九年的台湾籍专家。文档末尾附着一张泛黄的传真复印件,日期是1981年3月17日,内容是李哲写给当时TI董事长的建议备忘录,标题赫然写着:“关于TMS9900在便携式终端应用中的功耗瓶颈突破路径探讨”。
陈秉文指尖停在键盘上,没有敲击。窗外,曼哈顿的灯火如星河倾泻,远处自由女神像的火炬在夜色中明明灭灭。他忽然想起港岛深水埗码头的黄昏,咸腥海风里,父亲蹲在铁皮屋门口,用锉刀一点点打磨糖水铺的铜招牌,铜屑簌簌落下,像一场微型的金色雪。
那时的父亲说:“阿文,招牌擦得再亮,没人来喝,也是白搭。可要是糖水够甜,招牌黑一点,客人照样挤破门。”
如今,他手中握着的不是铜招牌,而是TMS9900的功耗秘籍、DSP架构的专利地图、Fab3工程师的脑内存储器。这些,都是比铜更硬的招牌。而真正要酿的那碗糖水……陈秉文关掉电脑,起身走到窗前。玻璃映出他清晰的轮廓,身后,是纽约不眠的亿万灯火。
那碗糖水,必须足够甜。
甜到能让一个时代,为之驻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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