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词像四枚钉子,瞬间钉进他太阳穴。
他知道那棵树。
不是从照片里,也不是听别人讲,而是亲眼见过——三年前他跟着金泰妍回过一次全州,就在她家后院,一棵枝干虬结、树皮皲裂的老银杏,树冠撑开如盖,秋日里金叶铺满整条青石小径。泰妍曾指着树根处一道浅浅的刻痕说:“这是我和允儿十岁那年刻的,说谁先谈恋爱,谁就在树上刻一刀。结果我们俩都刻了,到现在谁也没赢。”
林修远当时笑得不行,问她:“那现在谁赢了?”
泰妍没答,只是仰头看着满树金光,睫毛在阳光下投下细密的影。
此刻,柳智敏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冷静得近乎锋利:“我知道你和泰妍欧尼关系好。所以我想问问,如果你愿意的话……能不能陪我去一趟全州?就明天。赶在施工队动工前,把那棵树的样子,拍下来。”
不是请求。
是邀请。
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
林修远握着手机站在院中,风吹动他额前碎发,远处传来邻居家小孩放鞭炮的噼啪声,还有不知谁家电视里传来的春晚重播笑声。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二十多年的人生,像一部剪辑混乱的默片——画面飞速闪回,声音却始终失真。
直到这一刻。
柳智敏的声音成了唯一的音轨。
清晰,稳定,带着不容错辨的指向性。
她没说“我想你”,也没说“我需要你”,更没提一句“我喜欢你”。
可她说了:“修远,我们一起去全州。”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足够。
林修远转身回到房间,拉开行李箱,没收拾衣服,先取出一台黑色徕卡M11——那是他去年生日时,柳智敏送的礼物,包装盒里只有一张卡片,上面是她手写的两行字:
【镜头不会说谎。
但我会。】
他摩挲着相机冰凉的金属外壳,忽然笑了。
原来她早就知道。
知道他所有犹豫、所有克制、所有欲言又止的深夜。
所以她不逼他开口。
她只要他,出现在她需要他的地方。
哪怕那个地方,是千里之外一座即将被推倒的老宅后院。
林修远合上行李箱,拎起出门。经过客厅时,林父正在看新闻,听见动静抬头:“这就走?”
他点点头:“嗯,有点急事。”
林父没拦,只指了指茶几上一个鼓鼓囊囊的红色布袋:“给你带的,你妈今早蒸的糯米糕,还热着。路上吃。”
林修远接过布袋,沉甸甸的,带着余温。
走出院门时,他回头望了一眼。
老槐树静立风中,新芽初绽,枝头尚有未化的残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忽然明白,自己并非在逃离什么。
而是在奔赴。
奔赴一场早已注定的相遇。
奔赴一个敢在他心门上敲三次、却从不擅自推门的女人。
奔赴一段——不需要被定义,却比所有定义都更锋利的关系。
车开上省道时,林修远把相机放在副驾,调出手机备忘录,删掉所有草稿,只留下一行字:
【智敏,我买好票了。
明早八点,全州见。】
发出去前,他又补了一句:
【对了,那棵银杏,我打算用黑白胶片拍。
你说过,最真的东西,从来不需要颜色。】
拇指落下,发送成功。
窗外,山野渐次铺展,麦田青黄相接,远处山脊线上浮起薄薄一层雾霭,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而他的心跳,正以某种久违的、近乎虔诚的节奏,稳稳敲打着胸腔。
一下。
又一下。
仿佛在应和某个早已写好的约定。
——不是未来与他的约定。
是此刻,与她的约定。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