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修远率先走出去，脚步未停，声音却顺着走廊回荡过来：“她没问‘顺圭最近怎么样’，也没问‘她还在跳舞吗’。她问的是‘在忙什么’，还特意点出‘落地镜’。因为镜子会反光，会映出人背后的东西——比如，某个人是不是真的站在那儿。”

郑秀晶跟在他身后，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规律而清晰。她忽然想起下午在电视台走廊，雪莉说“oppa昨天刚下飞机”，李知恩盯着手机沉默良久却终究没拨出去。那时候她以为那是克制，现在才懂，那或许是预判——预判某个名字一旦出口，就会掀起连锁反应，像推倒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餐厅在顶层，落地窗外是渐次亮起的首尔夜景。侍者引他们入座，拉开椅子时，郑秀晶闻到空气里浮动的柚子香气，混合着炭火炙烤油脂的微焦味。林修远点了鳗鱼、刺身拼盘、还有两杯清酒，酒杯沿口刻着细密云纹，盛满琥珀色液体后，光晕微微晃动。

“所以……”郑秀晶端起酒杯，指尖触到冰凉釉面，“她今天出现，不是偶然？”

林修远举杯与她轻碰，清脆一声响：“她上周就在七季办过一场品牌发布会。前台认得她，连我预约时都多问了一句‘是不是朴小姐的朋友’。”

郑秀晶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倒影里自己的眼睛被拉长、扭曲，又渐渐恢复原形。她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像羽毛落在琴键上：“难怪你非要选这儿。”

“嗯。”林修远承认得痛快，“我想看看，如果她真想找顺圭，会不会选个最可能撞见的地方。”

“然后呢？”

“然后她来了。”林修远夹起一块鳗鱼，蘸了酱汁送入口中，咀嚼时下颌线微微绷紧，“可她没提顺圭的脸，没问恢复进度，甚至没问‘她还好吗’——只问镜子。”

郑秀晶静了几秒，忽然放下筷子，从包里摸出手机，解锁，点开群聊。

林小鹿、金泰妍、Sunny、允儿的名字在对话框顶端并排亮着。最新一条消息是十一点零三分，允儿发了个哭笑不得的表情包：“顺圭今天又把护膝磨破了！说编舞太嗨完全忘记自己还是伤号！！！”后面跟着一串感叹号。

她没回，只是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金属背壳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闷响。

“修远。”她抬头，瞳孔在烛光里缩成一点墨色，“你有没有想过——朴孝敏退出的时候，顺圭刚好在医院做完第一次复查。”

林修远握着酒杯的手指顿住。

郑秀晶没等他回答，自顾自续下去：“医生说，如果当时不做手术，她右膝软骨磨损会加速，五年内必须置换关节。可她拖了三个月才签字，就为了赶完《Lucky》的回归舞台。”她笑了笑，笑意没达眼底，“而孝敏姐退团声明里写的是‘想专注个人发展’。没人信，但也没人拆穿。”

侍者这时端来烤鳗鱼，炭火余温蒸腾，酱汁在鱼皮上缓缓流淌。林修远盯着那抹油亮光泽，忽然低声说：“那天顺圭在病房窗台养了一盆绿萝。孝敏去探病，坐了半小时，走时顺圭把那盆绿萝送给了她。”

郑秀晶指尖一颤。

“绿萝？”

“嗯。顺圭说，它好养，浇点水就能活。”林修远声音很轻，“可孝敏走后第三天，那盆绿萝枯死了。顺圭没换新的，窗台空了整整两年。”

窗外，汉江对岸的霓虹灯牌无声闪烁，倒映在玻璃上，像一整条流动的星河。郑秀晶望着那片虚浮光影，忽然觉得胸口发闷——不是因为愧疚，也不是因为怀念，而是某种迟来的、钝重的清醒。

她们所有人都在绕着顺圭打转，用护肤品、用聚餐、用笨拙的谎言筑起一道墙。可墙外站着的人，或许早把砖缝里的每一道裂痕，都数得清清楚楚。

“所以……”她重新拿起筷子，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甜虾，“今晚这顿饭，到底是请你，还是请她？”

林修远剥开一只海胆，橙黄饱满的卵粒躺在瓷勺里，颤巍巍泛着珍珠光泽。他把它递到郑秀晶面前，眼神平静：“是请所有人。”

郑秀晶没接。她只是静静看着那勺海胆，看着它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光芒，像无数个微小的、不肯熄灭的太阳。

“顺圭下周要去釜山参加一个公益演出。”她忽然说，“主办方临时加了即兴舞蹈环节，她没告诉任何人，连允儿都不知道。”

林修远勺子悬在半空，海胆汁液滴落，在桌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

“她让我陪她去。”郑秀晶垂眸，用筷子尖轻轻拨弄着那片甜虾，“说怕自己腿抖。”

“你答应了？”

“嗯。”她点头，声音轻得像叹息，“但我得先确定一件事——如果她在舞台上摔倒，观众录下视频传上网，那些人会不会立刻认出，她右膝内侧那道疤，和七年前MAMA颁奖礼后台，孝敏姐膝盖上那道一模一样？”

林修远放下勺子，伸手覆上她搁在桌沿的手背。掌心温热，纹路清晰。

“不会。”他说，“因为七年前那道疤，是孝敏姐替顺圭挡下道具架时划的。而顺圭现在的疤，是手术切口。位置差两厘米，形状也不一样。”

郑秀晶没抽回手。她任由他握着，目光穿过落地窗，落在远处一座亮着灯的公寓楼上——那里有扇窗，窗帘半开，隐约可见一盆绿萝攀着窗框生长，叶片油亮，在夜色里舒展如初。

“修远。”她轻声问，“你说，如果时间真是一扇门……我们拼命想推开它，是不是反而忘了，有些门，本来就不该从外面锁上？”

林修远没答。他只是收紧手指，把她的手完全裹进掌心，像握住一块失而复得的、尚带余温的玉。

窗外，首尔的灯火彻夜不熄。

而某条无人经过的走廊深处，一盆绿萝正悄然抽出新芽，在无人注视的角落，静默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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