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值得。
赞布瘫坐在地,浑身颤抖,不是因为伤,而是因为恐惧深入骨髓的冰冷。他引以为傲的本命邪器,连对方一根睫毛都没碰到,便被烧成了灰。这已不是修为差距,是规则层面的碾压——就像凡人用竹剑刺向天穹,连云层都触不到,便被雷霆劈成飞灰。
“你……到底是什么?”他声音嘶哑,像砂纸刮过生锈铁皮。
巴朗没答。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炉印幽光流转,指向赞布身后——那片被月光笼罩的嶙峋乱石。
赞布下意识回头。
只见一块三人高的青灰色巨岩表面,不知何时,浮现出数十道暗红色纹路。那些纹路并非刻痕,而是从岩石内部渗出的血丝,蜿蜒交织,竟隐隐组成一幅巨大阵图轮廓。阵图中央,一柄虚幻的青铜巨斧虚影,正随着巴朗掌心炉印的明灭,缓缓转动。
“青石祭坛……”赞布失声,脸色惨白如纸,“你什么时候……”
“从你踏入怪石岭第一块石头时。”巴朗声音平静,“我就在你脚下。”
他左脚重重踏地。
咚!
一声沉闷如远古战鼓的巨响,并非来自地面,而是直接在赞布与赞达颅骨内震荡!两人七窍同时渗出血丝,眼前阵图虚影骤然炽亮,血丝纹路如活物般暴涨,瞬间蔓延至整片乱石区!所有巨岩表面,血纹浮现,青铜斧影层层叠叠,将二人彻底围困于阵心。
“这是……青石部落数百年前,为镇压冥河溃口而布的‘斩煞伏渊阵’!”赞达瘫软在地,声音破碎,“此阵需以圣血境强者精血为引,以部落祖庙地脉为基……你不可能……”
“我当然不可能。”巴朗打断他,掌心炉印幽光大盛,照得他半边脸庞如同青铜铸就,“可沧溟炉能。”
他摊开左手,炉印之下,一缕缕肉眼可见的暗红血气正被强行抽出,那是方才吞噬赞达断腿血雾、以及鬼龙击残余阴煞后,炉印反哺的本源精粹。这些血气并非散逸,而是被炉印精准牵引,化作数十道纤细血线,射向四周岩壁血纹。
血线融入,阵图轰然亮起!
青铜巨斧虚影猛地暴涨,斧刃寒光如九天霜雪,凌空劈下!
没有风,没有声,只有空间被强行撕裂的细微嗡鸣。赞布只觉头顶一凉,仿佛有亿万把无形利刃同时掠过头皮。他狂吼着撑起最后残存的阴煞鬼甲,可那鬼甲在斧影面前,薄如蝉翼。
噗嗤!
斧影未落,鬼甲已自行崩解,化作漫天黑灰。赞布肩头至腰腹,一道笔直血线缓缓浮现,皮肉无声绽开,露出森白脊骨。他低头看着自己被剖开的身体,竟感觉不到疼痛,只有彻骨的寒冷,仿佛灵魂正被那斧影一寸寸刮削。
“不……”他喉咙里挤出最后一丝气音。
斧影消散,血线骤然扩大,赞布身体从中裂为两半,断口平滑如镜,内脏尚未滑落,已被无形寒气冻成冰晶。他两片尸身缓缓倒向两侧,眼珠凸出,瞳孔里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骇——他至死都想不通,为何一个外乡人,能催动青石部落早已失传的镇族古阵。
巴朗缓步上前,靴底踩过赞布尚在抽搐的断臂,发出骨骼碎裂的脆响。他俯视着赞达,后者蜷缩在血泊里,仅存的右臂死死抱住断腿根部,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牙齿咬穿下唇,鲜血顺着下巴滴落。
“求……求你……”赞达声音抖得不成调,“给我个痛快……别让我……变成炉子里的灰……”
巴朗蹲下身,与他平视。月光落在他眼底,那抹赤金余焰已彻底隐去,唯余深不见底的幽黑。
“你记不记得,半个时辰前,你射向我的第一支鬼箭?”巴朗声音很轻,却像重锤砸在赞达心上,“它钉在左边第三棵古树的树干上,离地七尺三寸。”
赞达瞳孔涣散,记忆碎片纷至沓来——是的,他记得!那支箭因被藤蔓干扰偏了方向,他当时还骂了一句晦气……
“那棵树,”巴朗指尖轻轻点了点赞达眉心,“现在,正长在我丹田里。”
赞达浑身一僵,随即爆发出比先前更凄厉的惨嚎!他低头看向自己腹部,那里皮肤毫无异样,可一股无法形容的灼痛却从丹田深处炸开,仿佛有株虬结的古树根须,正疯狂撕扯他的五脏六腑,树皮粗糙刮过肠壁,枝条刺穿胃囊,每一片树叶都在他血管里簌簌抖动!
“啊啊啊——树!树在我肚子里长出来了!!”他疯狂抓挠腹部,指甲翻卷,皮肉翻开,却见不到丝毫树影,唯有暗红血液喷涌。
巴朗站起身,不再看他。他望向青石部落的方向,夜风拂过他额前碎发,露出左眼下方一道浅淡金痕——那是龙脉本源过度燃烧后,留下的永久印记。
远处,苍茫之森边缘,几道鬼兽的嘶鸣隐约传来,带着焦躁与不安。它们感应到了这片土地上刚刚湮灭的圣血境气息,更嗅到了那缕挥之不去的、属于远古沧溟炉的混沌威压。
巴朗最后看了一眼地上挣扎的赞达,转身离去。他脚步不快,却每一步落下,脚下碎石都自动向两侧分开,仿佛大地在为他让路。他走向青石部落的方向,背影融进渐浓的夜色,像一柄归鞘的绝世凶兵,锋芒内敛,却比出鞘时更令人窒息。
而在他身后,赞达的惨嚎声渐渐微弱,最终化为喉咙里咯咯的漏气声。他仰面躺着,眼睛瞪得几乎裂开,瞳孔里映着冷月,也映着自己腹部——那里皮肤完好无损,可透过月光,竟隐约可见一道虬结扭曲的暗影,正随他微弱的心跳,缓缓搏动。
像一株扎根于血肉的、不死的古树。
怪石岭重归死寂。风穿过石缝,呜咽如泣。唯有那数十块浮现金纹的巨岩,在月光下幽幽泛着微光,仿佛在无声等待下一个踏入此地的亡魂。
青石部落的篝火,此刻正燃得最旺。叶伏虎拄着拐杖,站在寨门高处,花白胡须被夜风吹得飘动。他浑浊的老眼里,映着远方怪石岭方向升腾而起的一缕极淡、极淡的金红色雾气——那是沧溟炉全力运转时,泄露的一丝本源真火。
老人缓缓抬手,抹去眼角一滴混浊老泪。
“青石的刀……”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如枯叶摩擦,“终于……磨开了第一道血口。”
寨门下方,几个守夜的年轻勇士面面相觑,不知族长为何突兀落泪。他们只看见夜色浓重,山风凛冽,仿佛一切如常。
无人知晓,就在方才那短短一炷香内,鸦血部落三位圣血境强者,已尽数陨落于怪石岭。无人知晓,那场看似寻常的追猎,实为一场跨越八百年的古老清算,正以血为墨,以骨为纸,在蛮荒大地上,写下第一个惊心动魄的句点。
而执笔之人,正踏着月光,一步步归来。
他掌心暗金炉印微微发热,像一颗沉睡初醒的心脏,缓慢而坚定地搏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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