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细小的白色粉末,从她唇间飘出,无声无息融进光里。
那是蛇腥粉的母粉——昨夜叶伏塞进她药篓夹层的“安神香”,她悄悄刮下指甲盖大小的一丁点,含在舌底整整一夜。
粉末遇光即化,散作一缕极淡的幽香。
刹那间,她腕间缠绕的藤蔓悄然蠕动,顺着石缝钻出,顶端分出七根纤细卷须,如活物般探向四周碎石缝隙。
——这是青石部落失传百年的《藤魄引》残篇,唯有血脉纯净的少女才能唤醒藤灵。苏蛮儿五岁起就在龙血池畔睡,枕着千年龙须藤的根须,听它夜里哼唱远古歌谣。
她闭上眼,睫毛颤动如蝶翼。
藤须尖端,渗出晶莹露珠,滴在断石表面。
嗤……
青黑色的石面,竟如蜡般软化、凹陷。
咔嚓。
一声脆响自头顶传来。
不是石头崩裂,而是某种古老契约被强行撕开的音节。
苏蛮儿猛然睁眼。
她瞳孔深处,一点幽绿火苗倏然燃起,又瞬间熄灭。腕间藤蔓剧烈震颤,七根卷须齐齐暴涨三尺,如利箭般刺入上方岩层——
轰隆!
整片塌方岩层,竟被无形巨力从中撕开一道两丈宽的裂缝!
晨光如瀑倾泻而下。
裂缝尽头,一道身影逆光而立。
林青踏着崩落的碎石缓步走来,玄色衣袍下摆沾满泥灰,掌心沧溟炉印记幽光流转。他低头看向苏蛮儿,目光掠过她染血的裤管,掠过她紧攥药篓的手,最后停在她汗湿的额角。
苏蛮儿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豁口:“族长……药……煎好了。”
林青没说话。
他蹲下身,左手按在她左腿断骨处,掌心温度灼热。一股温润如春泉的龙脉之力,顺着皮肉渗入骨髓——不是疗伤,是封脉。断骨处血流渐缓,剧痛如潮水退去。
右手却已探入药篓,取出那株寒骨藤。
藤根虬结,缠着三枚青白果实,果皮上天然生着细密鳞纹——竟是龙血藻与寒骨藤杂交变异的“鳞藤果”,百年难遇一株,服之可固龙脉、凝煞丹,比千年圣血果更稀世。
林青指尖拂过果皮鳞纹,忽而抬眸:“你早知道叶伏在药篓动手脚。”
苏蛮儿眨眨眼,额头汗珠滚落:“嗯……他熏香的时候,我闻见了蛇胆味。”
“那你为何不躲?”
“躲了,您就抓不到他的尾巴啦。”她声音虚弱,笑意却亮得惊人,“再说……我信您会来。”
林青静默数息,忽然伸手,将她凌乱的鬓发别至耳后。
动作轻得像拂去一片落叶。
“下次。”他声音低哑,“别把命当饵。”
“好。”她乖乖点头,随即又小声嘟囔,“可您袖口破了……”
林青低头。
玄色袖口确有一道三寸裂口,露出里面半截缠着黑布的右臂——布条缝隙间,隐约可见暗金纹路蜿蜒如龙。
他不动声色扯下袖口布条,裹住苏蛮儿渗血的腿腕:“疼么?”
“不疼。”她摇头,眼睛却诚实地蓄满泪水,“就是……有点怕。”
林青将她打横抱起,转身时,目光扫过乱石堆里那截朽木——木心早已空洞,却有七根细若发丝的白藤,正从洞中缓缓收回,末端沾着几点幽绿荧光。
他脚步微顿,对身后赶来的苏布道:“把赞布那只袋子,烧了。”
苏布一怔:“可里面有符……”
“烧干净。”林青打断他,语调毫无波澜,“连灰一起,埋进龙血池底。”
苏布深深看他一眼,默默取火折子。
火焰腾起时,林青抱着苏蛮儿走向寨门。朝阳正跃出山脊,金光泼洒在他肩头,也照亮他臂上那截裸露的暗金龙纹——纹路并非镌刻,而是自皮肉深处透出,随着呼吸明灭,如活物搏动。
寨门前,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米尔奇拄拐立在最前,浑浊双眼盯着林青臂上龙纹,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叶烈抱着新取来的寒骨藤枝,呆立原地。
只有苏蛮儿把脸埋进林青颈窝,小声问:“族长……您胳膊上的龙,疼吗?”
林青脚步未停,声音轻得像叹息:“疼。”
“那……以后我给您吹吹?”
“嗯。”
晨风掠过寨墙,卷起几片龙血藻枯叶。
林青臂上龙纹忽地炽亮一瞬,旋即沉入肌肤,再无痕迹。
而寨门之外,密林深处某棵古树的树洞里,一只漆黑乌鸦扑棱着翅膀飞出。它左爪上,牢牢系着一截褪色的麻绳——绳结样式,与叶伏腰间那只饲魂晶袋的绳结,分毫不差。
乌鸦振翅,朝西北鸦血部落方向疾掠而去。
林青抱着苏蛮儿踏上寨墙最高处,目光追着那抹黑影,直至它融入云层。
他掌心沧溟炉印记微微发烫。
镇字诀的古老纹路,在识海深处缓缓旋转,无声低吟。
——归墟岛上,罡劲被锁,龙脉受抑,阴煞横行。
可总有人,偏要以血肉之躯,撞碎这天地枷锁。
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要在绝境里,凿出一道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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