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屋里的油灯还亮着。
罗影推开柴门的时候,一股菘菜汤的余味还没散干净,裹着木柴燃尽后的淡烟气,暖暖地迎了上来。
罗川听见门轴响,从灶台后头探出了脑袋:
“回来了?饭给你热着呢。”
罗长庚坐在桌边,旱烟还叼在嘴上,没点。
目光落在小儿子身上,上下扫了一遍。
鞋上沾着泥。裤腿上糊着一层灰白的土碴子。
看走向,不像是从县城回来的路上沾的。
倒像是在地里蹲了半天。
他没问。
把烟装好,慢慢点上了。
罗影在桌边坐下来,端起碗,扒了两口饭。
饭是热过的,底下有一层微微的锅巴。嚼着,带点焦香。
罗川把那碗热过的汤端上来。
还是那锅菘菜汤,热了第二遍之后味道淡了些,可油星还浮着几点。
罗影吃了小半碗,把筷子搁下了。
他望了一眼院角的牛棚。
棚里头,老黑趴在稻草上,喘得很慢。
那条断了的角上缠着罗川用旧布条裹的土绷带,边缘已经泛了黄。
它的眼睛半睁着,浑浊的,看不清在看什么。
偶尔耳朵动一下,赶一赶落在伤口边的蝇虫。
罗影收回目光,开口了。
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明天该翻哪块地似的:
“哥。”
“以后不用租牛了。”
罗川正蹲在灶口拨火,手里的火钳顿了一下。
“嗯?”
他没回头,只当弟弟是心疼那四百文的租钱:
“老黑伤是好的差不多了...”
“别让老黑拉,去买一头。’
火钳掉在了灶台上,磕出一声脆响。
罗川转过身来。
罗长庚叼着烟的嘴,也微微顿了一下。
罗影的语气还是那样平:
“买头母牛。品相好一些的。”
他望了一眼牛棚的方向,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给老黑讨个媳妇。”
灶屋里静了一息。
罗川的脸上,先是一愣,然后浮上来一层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苦笑。
“影子...你知道一头母牛多少钱吗?”
他蹲在灶口,拿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公牛便宜。觉醒一级的【黑水牛】,五六两能拿下。”
“可母牛...能下崽的母牛...“
他的嗓子涩了一下。
“觉醒一级的母牛,品相差些的,十二三两。品相好的,十五两打底。
“十五两。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像是怕说得太响了,那个数字会变得更大似的。
九两银子。
他在码头上扛麻袋,一天挣二三十文。
九两.....是四五百个日夜。
一年年多。
从天不亮扛到天擦黑,肩膀磨穿了褂子,踩着又窄又滑的跳板,一百斤一百斤地往船上码。
不吃不喝,攒一年多。
这还只是最低的价。
品相好的?
他连想都不敢往那儿想。
罗长庚的旱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淌出来。
他没说话。
可这双搁在膝盖下的手,按得比方才更重了。
我那辈子跟牛打了半辈子的交道。
母牛是什么行情,我比两个儿子都含糊。
觉醒一级的母牛,十七两银子,这是行价。
可十七两买来的母牛,养下两年,上一头崽子,崽子养到觉醒一级再卖出去....
又是七八两。
母牛年年能上患。
一年一头,两年两头。
八七年上来,这十七两银子的本钱,翻几番都没余。
那笔账,种地的人家谁都会算。
可谁也掏是出这个本钱。
就跟县城外的铺面一样。
谁都知道盘上来能挣钱。
可穷人连门槛都摸是着。
罗川看着哥和爹的脸色,有没缓。
我从怀外快快摸出了这个系着死结的布包。
布包搁在桌下。
闷闷地响了一声。
这一声是小。
可在那间连板凳都缺一条腿的灶屋外头,听得清含糊楚。
罗影的目光,被这一声拽了过来。
罗长庚叼着旱烟的嘴,定住了。
罗川伸手,把绳扣解开。
布包翻过来,朝桌面下一倒。
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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