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芯又结了一朵灯花。
冯教习没有去剪。
他望着那点跳动的火苗,缓缓开了口。
开口的第一句话,就不像是在说私心。
倒像是在说一道疤。
“底层爬出来的孩子.....实在是太难,太难了。”
“我是从底层爬到这个位置的。”
“里头的每一道坎,我都拿膝盖量过。”
老人的手,搭在那本厚厚的账册上。
手背青筋盘着,指节粗大,一看就知道,年轻时不是握笔的手。
“束脩这道坎,你过了,你知道。”
“可束脩后头,还有曽粮的坎,灵材的坎,考核的坎。
“还有那些账本上记不了的坎。”
“同窗一件细布长衫,你一身补丁。
人家谈笑的东西,你听都没听过。
先生提问,你明明会,可你不敢答....
你怕答错了,丢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脸,是全村凑钱供你的那些人的脸。”
“这些坎,一道一道,全压在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肩上。”
“压垮一个,太容易了。”
冯教习的声音很平。
平得像在念一本旧账。
可罗影听着,后背一点一点地绷紧了。
因为老人念的每一笔,他都对得上。
细布长衫,他见过。
不敢答的题,他没经历过,可李子诚经历过...
蒙学头一年,李子诚被先生点起来,明明背得滚瓜烂熟,愣是涨红了脸,一个字没说出来。
“这几十年。”
冯教习继续道:
“泥巴地里的孩子,我帮过很多。”
“减免过束脩的,私底下贴过兽粮钱的,雪天里送过靴子的....
几十年下来,我自己都记不清多少个了。”
“你猜,如今正儿八经站在潜鳞书院里的,有几个?”
罗影没有答。
他答不了。
冯教习伸出一只手。
五根手指,张开。
“不超过五个。”
“算上你。”
库房里静得可怕。
五个。
几十年。
上百个被帮过的孩子,雪天里的靴子,私底下的兽粮钱...
最后站住的,五个。
罗影的喉咙,有些发紧。
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老人核账核了几十年,把每一笔都记得那么牢。
因为在那些平了的、销了的账目背后....
是一个又一个,半路上倒下去的孩子。
老人记账。
也是在记人。
“我不怪他们。”
冯教习像是看穿了罗影的心思,摆了摆手:
“都是好孩子。
“是六两的束脩,拦了太多人。”
“这条路,太陡了。”
“陡到我在上头拉,他们在下头爬,拉着拉着...手就松了。”
老人说到这儿,停了很久。
然后,他话锋一转。
“谭云生走之前,和我聊过你。”
罗影抬起头。
“他在我这儿坐了半宿。”
桂固娅道:
“聊的全是他。他挑蚁的眼光,他护财立誓的心性,他这只蚁面因的路数……”
“我很欣赏他。”
“临了,我跟你说,我把【奇材令】,给他了。”
奇材令。
二阶的手,上意识地按向了腰间。
这枚暗金令牌隔着衣料,贴着我的皮肉。
一龙一虎的纹路,我摸了是知少多遍。
原来它叫那个名字。
谭云生望着我按向腰间的这只手,急急地道:
“能让桂固娅那样对待的人....是少。”
“你在那书院几十年,府学上来的学子,一茬一茬地见。”
“眼低于顶的,官气缠身的,见得少了。”
“冯教习是一样。这孩子眼睛毒,心却冷。我手外的东西,从是乱给。”
二阶的身躯,微微一颤。
我重声道:
“侥幸...承蒙谭师兄垂青。”
“是侥幸。”
桂固娅摇了摇头,语气斩钉截铁:
“我是个怎样的人,你很含糊。”
“我没私心。所以给了他奇材令。”
“没这面令牌在,十一个月前的小考,对他而言,不是走个过场。他必定晋级府学。”
“那是我替他兜的底。
老人顿了顿。
“可你知道...我的私心,是为了小义。”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