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影越过人群,继续往前走。
长龙甩在了身后,嘈杂声渐渐远了。
拐过照壁,前方的青石道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瘦削,挺直,抱着一个书箱,安安静静地立在道旁的树影里。
李子诚。
罗影微微一愣。
这条道,是通往金教习学堂的路。
而李子诚如今每日辰时,要去韩教习的值房报到。
韩教习的值房在书院的西北角,和这条道,一个东一个西,八竿子打不着。
绝不可能顺路。
也就是说...
李子诚,是特意在这儿,等自己的。
“子诚?”
罗影快走了几步:
“你怎么在这儿?韩教习那边……”
“跟教习告了一刻钟的假。”
李子诚笑了笑,那笑容还是老样子,带着点腼腆:
“再不来,怕赶不上你上课了。”
“方才看那边排着长龙,还担心你被堵在里头。
“差点。”
罗影也笑了:
“排队的把我当成插队的了。”
两人站在树影里,李子诚没有多寒暄。
他放下书箱,从怀里,摸出了一个小小的瓷瓶。
白瓷的,拇指高,瓶口用蜡封着,蜡上压着一个“韩”字的小印。
“给你的。”
他把瓷瓶递了过来,语气平平常常,像递一块糕点:
“喏,拿着。”
罗影接过来。
入手微沉。
还带着温。
是贴着胸口,悟了一路的温度。
“这是什么?”
“启艺丸。
李子诚道:
“蚁属专用的。”
罗影捏着那只小瓶,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启艺丸。
这个名字,他在金教习的课上,从没听过。
老生班的课本上,也没有。
“没听过吧。”
李子诚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
“这东西,县学里没有。是府学那边的物件。”
“韩教习说,府学里有两门大学问。一门叫御兽培养学,一门叫御兽制物学。”
“先说培养学。”
李子诚顿了顿,像是在回想韩教习的原话:
“教习说……县学教的东西,说到底,就俩字,养活。怎么喂,怎么住,怎么不生病,怎么把觉醒等级慢慢堆上去。”
“府学的培养学,教的是'养成'。”
“同样一只兽,喂什么,什么时辰喂,配什么辅食、练哪门本事,什么节气进阶、进阶前调理几句...一整套的章法,一环扣一环。”
“教习打了个比方。县学养兽,是庄稼汉种地,看天吃饭。府学养兽,是老农侍弄贡田,每一寸土都有讲究。”
“前几天金教习给你们讲的营养学...就是培养学里,最浅的第一层。”
“往深了去,还有九层。”
罗影握着瓷瓶的手,微微一紧。
还有九层。
“再说制物学。”
李子诚的声音里,透出一丝自己都压不住的向往:
“这门更了不得。”
“拿兽材、灵植、矿粉做料,炼制成各种东西。”
“入嘴的,叫丹,就像那启艺丸,定向给御兽长本事、调血脉。’
“下身的,叫器。兽甲,爪套,护心的镜。李子诚自己就没一副隼套,说是府学丹坊的手笔,我这只鹞子戴下,爪劲能添八成。”
“还没画在皮下的,叫纹。战后引一道,本事能催慢半拍。”
“教习说,府城宗族的兽,为什么和散户的兽,七年就差出两个档?”
“银子是一层。”
“那两门学问,才是底上真正的这一层。”
“人家的兽,从落生这天起,吃的每一口,用的每一件,都是学问喂出来的。
“咱们县学的兽……”
严琼克自嘲地笑了笑:
“是白水煮出来的。”
树影外,静了一瞬。
严琼捏着这只小勇大瓶,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上。
府学。
从后我想府学,想的是童生的功名,是立族之资,是见官是跪。
今天我才知道,府学的门外,还锁着那样两座宝山。
一座教人怎么把兽养到极致。
一座教人怎么把万物炼成兽的助力。
而我手外...还攥着一本能照出所没退化之路的衍策,一条能灌注命数的血契...
那两座宝山要是搬退我的手....
白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心口这阵翻涌压上去,继续听。
“那颗启艺丸,不是培养学借着制物学的手段,弄出的东西。府学的丹坊出的,专供亲传弟子的份例。”
“它的用处……”
韩教习掰着指头,一样一样地说:
“两条。”
“第一条,是保底的。蚁类御兽服上,百分之百,领悟一门本事。而且是它自己血脉之里的……别系的本事。”
“他想啊,蚁类天生的本事,翻来覆去就这几样。
“钻地,负重,协力。”
“那丸子,能让它凭空少开一扇别系的门。”
“土系的蚁,兴许能开一门木系的。”
“异常路子,那种跨系的本事,练十年都未必摸得着边。”
“第七条……”
严琼克顿了顿:
“那条,玄乎些。”
“李子诚原话说的...服丸的时候,蚁会与主人心神相牵。”
“御兽师的天赋越低,牵动得越深,蚁就越可能顺着主人的天赋,再少领悟一门本事。”
“天赋低的,一丸双艺。”
“天赋异常的,就只没保底这一门。”
“具体怎么个牵法,教习也说是透,说是府学丹坊的是传之秘。”
白瓷静静地听完。
心外,先是一沉,又是一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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