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李察收回手,从大衣内袋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只扁平的小铁盒,比饼干盒小得多,盒盖上用细绳缠着一圈干枯的迷迭香枝。
伊芙琳眼睛一亮:“鲍德温叔叔给的?”
“嗯。”李察点点头,“前线军需官托他带回来的,一共三盒,说是‘泥沟里挖出来的’。”他解开细绳,掀开盒盖。
里面不是子弹,不是药品,也不是罐头。
是十二块琥珀色的硬糖,每一块都裹着薄薄一层蜡纸,糖体通透,隐约可见内里细密的金棕色纹路。
伊芙琳小心翼翼拈起一块,凑近鼻尖闻了闻,又用舌尖舔了一下边缘。
“……蜂蜜。”她声音轻得像怕惊飞蝴蝶,“野蜂巢蜜,加了百里香和紫锥菊根粉。”
“对。”李察看着她,“他们把蜂巢埋在战壕壁里保温,等蜜流出来,就用陶片刮下来,混着药草蒸干。吃一块,顶半天体力,还不上火。”
伊芙琳没说话,只是把那块糖放回盒中,用指尖轻轻抚过蜡纸表面。她忽然抬头,眼眶有点湿:“哥,这糖……是不是得先嚼碎了,再含着?”
“嗯。”
“那他们……”她喉头动了动,“是不是连嚼糖的力气,都得算着用?”
李察没回答。他只是把铁盒推到她面前,又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样东西——一张折叠的硬纸片,展开来,是张印着帝国邮政徽记的明信片。背面用褪色的蓝墨水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却用力:
> “威廉姆斯小姐:
> 今日分得蜜糖两块。
> 含在嘴里,像含住一小块太阳。
> ——第七步兵团,列兵 J. C.”
明信片右下角,用铅笔补了一行极小的字:
> “他叫约翰·卡特,布里斯顿人。去年冬天,他妹妹寄过一盒苹果肉桂饼干来。”
伊芙琳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明信片边缘,纸角瞬间起了褶。
店里很静。只有驼背老头在前厅粘金箔时,镊子偶尔碰响铜盘的叮咚声,像远处钟楼漏掉的一声报时。
过了很久,伊芙琳才松开手,把明信片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又看。她忽然抓起桌上的炭笔,在笔记本空白页上飞快画起来——不是兔子,不是学士帽,而是一只粗糙的手,手掌摊开,掌心里躺着一块蜜糖,糖体折射着光,光晕里浮出半张年轻士兵的脸。
她画得很急,线条凌乱,却奇异地准确。画完,她撕下那页纸,折好,塞进铁盒最底下。
“哥。”她抬起头,眼睛很亮,不是哭过的那种红,而是被火苗舔过的黑曜石,“明天,我还要去趟南肯辛顿。”
“去哪?”
“去皇家食品检验局。”她把铁盒盖好,用细绳重新缠紧,“他们上个月出了份《战时替代甜味剂应用指南》,我查过了,里面漏了三样东西——桦树灰碱的稳定阈值、山茱萸果浆的酶解抑制率、还有……”她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敲进木头里,“还有,怎么用野蔷薇花瓣,做出不涩口的糖霜。”
李察看着她。雾气在窗外无声流动,煤油灯的光晕在她睫毛上投下颤动的影子。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她记得管家的膝盖,记得鲍德温叔叔缺糖的窘迫,记得每一块饼干该码多齐——不是因为她需要被需要,而是她早已把自己活成了某种容器:盛着父亲的锯木厂,母亲的药柜,哥哥的辩论台,索菲亚的纸箱,杰拉德膝头蜷着的小猫,还有泥沟里含着蜜糖、却仍记得布里斯顿名字的列兵J. C.
她不是找不到位置。
她是把自己站成了位置本身。
“我陪你去。”李察说。
伊芙琳摇摇头,把铁盒放进帆布包里,背上肩带:“不用。你得去编修组交稿子。”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嘴角弯起一点小小的、狡黠的弧度,“再说了,明天我得去问问检验局那位戴玳瑁眼镜的老先生——他上次偷偷给我塞过一块真正的砂糖,藏在《帝国烘焙年鉴》第十七页夹层里。”
李察怔住。
伊芙琳已经推开门,雾气涌进来,裹住她的背影。她挥了挥手,声音隔着雾传来,清亮得像融雪的溪水:
“放心,这次我不问他要糖。”
“我问他借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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