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嚯~我说老森,你们家这飞行堡垒动静也忒大了。这都什么玩意改装的,你能不能换人别换车,每次过来执勤,这车的声都不一样,整得我提心吊胆的。”骆子祥听到动静,看向外面的码头道。
小日子投了以后,...
车子缓缓驶离弄堂口,青石板路在初秋的斜阳下泛着微光,几片梧桐叶打着旋儿飘落,黏在车窗玻璃上,又被风卷走。米好雨站在原地没动,手里还攥着那张被体温捂热的纸包——生煎的油渍微微洇开,在粗麻纸上晕成一小片琥珀色的印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面粉的工装袖口,又抬眼望了望骆子祥那辆黑色雪佛兰远去的尾灯,喉头一紧,不是委屈,倒像是一口气卡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她没哭,可眼眶发热。
不是因为骆处长没带她进荣家大门,也不是因为那句“回去别提见过我”让她寒心——恰恰相反,那句话像一根细韧的丝线,勒得她心口发烫。她忽然明白了父亲蹲在码头卸货时,叼着半截烟卷,眯眼望着江面说的那句:“骆处长啊,手底下不沾血,心上却扛着整条黄浦江的浪。”
她转身往里走,弄堂窄得只容两人错肩,两边晾衣绳纵横如网,蓝布衫、灰工裤、褪色的碎花被单,在风里轻轻拍打,像无数沉默的鼓点。她数着第三根竹竿下垂的旧毛巾——那是她家的标记。刚拐进支巷,就听见前头传来熟悉的清脆嗓音:“雨姐!你真去了?真见着骆处长啦?”
是小满,厂里最小的女工,才十六岁,扎两条羊角辫,围裙兜里永远揣着半块麦芽糖。她蹦跳着扑过来,眼睛亮得能映出人影,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同样穿着荣氏工装的姑娘,有的攥着搪瓷缸,有的抱着补好的袜子,全挤在窄巷口,像一簇攒动的、怯生生的雏菊。
米好雨下意识把纸包往身后藏了藏,又迅速拿出来,掰开一只生煎,递过去:“喏,趁热。”
小满接过去,烫得直呵气,却舍不得吹凉,先咬了一小口,汤汁溢出来,顺着指尖流到手腕上,她忙舔掉,含糊道:“甜!还有点鲜!”
“是肉馅儿的,不是素的。”米好雨笑了,声音轻了些,“骆处长给买的。”
人群瞬间静了半秒,接着嗡地炸开:
“真见着了?他凶不凶?”
“听说他办公室墙上挂的是刀,不是相框!”
“我表哥在巡捕房,说骆处长审人不用刑具,光是盯着你笑,就能把你魂儿吓出来!”
米好雨没反驳,只是把剩下几个生煎分了,自己留了最小的一个。她一边嚼着酥脆的底,一边慢慢把事情讲了一遍——略去了毛森那副似笑非笑的脸,省掉了李秘书搜身时指尖掠过腰际的凉意,更没提骆子祥坐进驾驶座时,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一道浅褐色旧疤,像一条蛰伏的蜈蚣。她只说:“他说会去荣家谈;说停工的事,不会让姐妹们白干一场;还说……咱们别往外声张。”
“为啥不能说?”小满仰起脸,油乎乎的小嘴还沾着芝麻,“骆处长是好人,说了大家心里踏实啊!”
米好雨伸手替她抹了抹嘴角,指尖触到小姑娘温热的皮肤,忽然想起骆子祥停车时说的那句:“毛森是黑皮局长。”她没解释什么叫黑皮,只压低了声音:“他管着魔都一半人的生死簿。咱们这些名字,写在他本子上,连个墨点都不算。”
巷子深处传来一声咳嗽,苍老、干涩,像枯枝刮过砖墙。几个姑娘立刻噤声,齐刷刷转头。米好雨也回头,看见巷尾槐树荫下,站着个穿靛蓝对襟褂的老太太,银发挽得一丝不苟,手里拄着乌木拐杖,杖头雕着只闭眼的蟾蜍。是桂婆婆,住在这条弄堂四十年,丈夫死在1927年龙华的枪声里,儿子去年在苏州河运棉纱时,船翻了,再没捞上来。
桂婆婆没看别人,只盯着米好雨,目光沉得像浸过三道井水:“丫头,你今儿个坐的是谁的车?”
米好雨喉头一紧,正要开口,桂婆婆已抬起拐杖,轻轻点地:“雪佛兰,左后胎有道划痕,像被铁钩子剐的——上个月,巡捕房抄‘进步书社’,就是这辆车停在弄堂口,下来三个穿黑褂子的。你爹那天正好在码头扛包,看见了。”
米好雨的血一下凉了半截。她竟没留意那道划痕。
桂婆婆拄着拐,一步一顿朝这边挪:“骆子祥这个人,比黄浦江的潮水还难测。他救你一次,未必救第二次;他对你笑,未必心里没盘算。丫头,你记住——”拐杖顿地,发出笃的一声闷响,“民国的官,分三种:一种吃人不吐骨头,一种吃骨头吐渣,还有一种……吃渣还给你留碗汤。骆子祥是哪一种,你得用命去试。”
小满吓得缩了缩脖子,小声问:“婆婆,那……那碗汤里,有没有毒?”
桂婆婆没答,只把目光投向弄堂上方窄窄的天,云絮正被风撕成细缕:“有风的时候,汤才热得久些。”
米好雨没接话,只默默把空纸包折成一只歪歪扭扭的纸船,放进巷口积着雨水的浅洼里。纸船晃了晃,载着几粒芝麻,顺水漂向弄堂深处。
当晚,米家灶台边灯火昏黄。母亲熬着一锅薄粥,米粒稀疏得能数清,锅沿结着淡黄米碱。妹妹米好晴趴在八仙桌上写仿宋字,毛笔尖悬在“忍”字最后一捺上,迟迟不肯落下。米好雨蹲在灶膛前,用火钳拨着将熄的柴火,余烬明明灭灭,映得她睫毛忽长忽短。
父亲米知礼推门进来,肩头落着几片梧桐叶,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白。他摘下草帽,抖了抖,帽子内衬缝着块蓝布补丁,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今天,骆处长找我了。”他忽然说,声音很平,像在说“今早雾大”。
米好雨的手一滞,火钳夹着的炭块滚落,溅起几点火星。
“他让我明天上午去趟荣氏总办,当面听荣老板讲话。”米知礼把草帽挂在门后钉子上,那钉子歪斜着,是他自己砸进去的,“还说,要是厂里真要散,头三十个拿遣散费的,得是女工里干活最稳当的——点名要你,和小满。”
母亲舀粥的手停了:“骆处长……认得小满?”
“不认得。”米知礼摇头,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递给米好雨,“他让我交给你。说这是‘活路’,不是‘恩典’。”
米好雨展开,是张荣氏纺织厂的临时用工协议,盖着鲜红印章。期限三个月,工钱照旧,另加每日两角补贴——比原来高了三成。底下一行小字手写着:“此约自骆子祥签字日起生效。若厂事有变,由骆某担责。”
没有签名,只有一枚朱砂指印,按在“骆”字旁,边缘微洇,像一滴未干的血。
米好雨盯着那指印,忽然想起白天骆子祥递生煎时,右手拇指上也有道细小裂口,结着暗红血痂。原来他签字时,是用伤口按的印。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