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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二十章 骆赌神(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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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她声音发哑,“荣老板肯签?”

米知礼擦了把脸,抹去额角汗:“荣老板在客厅喝茶,骆处长坐在他对面,没说话,就剥橘子。剥一个,扔进荣老板茶碗里;剥第二个,扔进自己碗里。剥到第三个,荣老板把茶泼了,签了。”

米好晴搁下笔,小声问:“那……骆处长剥了几个橘子?”

“七个。”米知礼说,“第七个,橘络没撕干净,他蘸着茶水,一点点舔掉了。”

灶膛里最后一点火苗噗地熄灭,余温蒸腾,裹着米粥的微甜气息,静静浮在空气里。

翌日清晨,米好雨提前两小时出门。她没走主路,专挑背街小巷绕行,路过一家修钟表的铺子,橱窗玻璃蒙着薄灰,映出她模糊的倒影:工装洗得发软,头发在脑后挽成个紧实的髻,耳垂上两只银杏叶形铜扣——母亲陪嫁的,三年没戴过了。她驻足片刻,抬手摸了摸耳垂,铜扣冰凉。

转过三条街,忽见前方路口围着一圈人。她挤进去,看见地上躺着个穿学生装的年轻人,脸色青灰,左太阳穴有道新鲜血口,血已凝成暗褐硬痂。两个穿黑布衫的汉子架着他胳膊,正往一辆蒙着帆布的板车上拖。旁边停着辆雪佛兰,车牌她记得——正是骆子祥那辆。

米好雨的心猛地一坠。

她踮脚望去,车窗降下一半,露出骆子祥的侧脸。他没看地上那人,只望着远处一座新落成的洋楼尖顶,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着,节奏分明,像在数心跳。李秘书坐在副驾,手里捏着份报纸,头版赫然是《荣氏实业拟迁穗》的通栏标题。她瞥见米好雨,目光顿了顿,没说话,只把报纸往怀里收了收。

就在这时,地上青年突然挣开桎梏,朝骆子祥的车扑来,嘶声喊:“骆处长!我舅舅是码头扛包的米知礼!他闺女昨天还坐过您的车!您答应过——”

话音未落,一个黑衫汉子反手一记耳光,清脆得像裂帛。青年踉跄跪倒,鼻血涌出,在青砖地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红痕。

骆子祥终于转过头。

他的眼神很静,静得像深潭,既无怒意,也无波澜,只淡淡扫过青年扭曲的脸,又掠过米好雨煞白的脸,最后落回自己叩击方向盘的手指上。那手指停了,指甲修剪得极短,干净,有力。

他没开口。

车窗无声升起,隔绝了所有声响。

板车吱呀启动,青年被拖上车,帆布帘子哗啦落下,遮住了那滩未干的血。

米好雨站在原地,浑身发冷,却没退半步。她看着雪佛兰调头,轮胎碾过青砖缝隙里钻出的野草,碾得粉碎。她忽然想起桂婆婆的话:“有风的时候,汤才热得久些。”

——原来风,从来就不在天上。

她慢慢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

回到荣氏厂门口时,已是上午九点。铁门虚掩着,门房老张叼着烟袋,见她来了,只抬了抬眼皮:“骆处长的人等你多时了。”

接待室里,波儿和傲天并排坐着,像两尊门神。波儿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傲天则盯着墙上挂的荣氏厂史图,目光停在1932年“一·二八”战火焚毁旧厂的照片上。见米好雨进来,波儿抛起铜钱,又稳稳接住,铜钱在掌心转了个圈:“米小姐,骆爷交代,今日起,你暂代女工组长。职责有三:一,清点库存棉纱剩余量;二,登记每位姐妹的工龄与技能;三——”他顿了顿,铜钱在指间一弹,叮当脆响,“每日申时前,把汇总册送到督察处三楼,亲手交到骆爷桌上。他若不在,放李秘书案头,不可托付他人。”

傲天这时才转过身,慢悠悠补充:“另外,骆爷说,若有人问起你为何能进总办,你就答——”他咧嘴一笑,露出颗金牙,“你爹米知礼,当年在码头,替他扛过三十七包棉花,一包都没洒。”

米好雨点头,没问为什么。她只注意到,波儿抛铜钱时,左手小指缺了半截;而傲天金牙的右下角,嵌着粒细小的黑痣,像一粒未熟的芝麻。

她走出接待室,阳光刺眼。厂院里,几十个女工已按组列队,晨风拂过她们浆洗得挺括的工装领口,像一片被风吹动的、沉默的芦苇荡。小满朝她用力挥手,米好雨也抬手,却在半空停住——她看见自己掌心,不知何时蹭上了一道极淡的朱砂印,正随着脉搏微微搏动,像一颗初生的、不安分的心脏。

她悄悄把那只手藏进工装口袋,指尖触到一张硬质卡片。掏出来,是昨日骆子祥塞进她口袋的——不是协议,不是证件,而是一张印着“上海滩踢毽子大赛”的入场券,日期是三天后,地点:虹口公园。

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力透纸背:“毽子落地前,风不会停。”

米好雨攥紧入场券,纸边割得掌心生疼。她抬头,看见厂区最高处的旗杆上,荣氏的蓝底白字厂旗正猎猎作响。旗面一角,不知被什么刮破了,裂口蜿蜒向上,像一道正在愈合、又随时可能崩开的旧伤。

她忽然想起昨夜父亲说的话:“骆处长剥橘子,是剥给荣老板看的。可第七个,他舔橘络,是剥给自己吃的。”

风更大了,卷起满地梧桐叶,打着旋儿扑向旗杆。米好雨站在风里,站得笔直,工装下摆翻飞,像一面小小的、无人知晓的旗帜。

她没哭。

她只是把那张入场券,慢慢折成一只纸鹤,翅膀尖锐,棱角分明,然后轻轻放在了接待室门口的青砖地上。

风过处,纸鹤振翅欲飞,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寸方之地。

因为它知道,真正的起飞,从来不在风起时,而在风停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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