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记住你们俩刚刚说的话。”陈蔚转回头似笑非笑地道。

“我……”唐绯小脸烫烫的，马上有点怂了，缩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我只是怕你没听清楚，所以才帮逾静重复了一遍，跟我可没关系的！”

...

包厢里灯光柔和，水晶吊灯洒下暖黄光晕，映得林逾静耳垂上那枚细碎的珍珠耳钉微微发亮。她指尖无意识地绕着餐巾一角，指节泛白，又松开，再绕——像在数心跳，又像在压住某种即将冲口而出的软弱。

赵倾城就坐在她左手边，一言不发，只把叉子在盘子里轻轻划着圆圈，银叉尖在烛光下闪了一下，像一道无声的提醒：你不是一个人在演。

陈蔚却已端起红酒杯，朝她晃了晃，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缓缓滑落。“敬暑假。”他声音不高，却稳稳压过背景里低回的小提琴曲，“也敬……我们还没没散。”

林逾静喉头微动，终于抬眼看他。他衬衫第三颗纽扣解开了，领口松垮，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段结实的小臂线条；眼神却很淡，像是午后晒暖的溪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有暗流在推着什么往深里去。

她忽然想起上周三晚上，陈蔚蹲在她公寓门口修坏掉的电子锁，手指沾着机油，额角沁汗，她递过去一张纸巾，他接过去时拇指蹭过她掌心——那一瞬的痒，到现在还停在她神经末梢没走。

“敬暑假。”她终于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哑，仰头喝尽半杯酒，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酒液滚烫，一路烧进胃里，却压不住胸口那点空落落的慌。她知道他在看她，也知道赵倾城也在看她。她甚至能感觉到赵倾城膝盖正悄悄往她这边挪了一寸，鞋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裙摆。

“你明天几点的车？”陈蔚放下杯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自然得像只是顺手掸掉一粒灰。

“八点零五。”林逾静答得很快，仿佛怕慢一秒就会泄气，“G1027，杭城东站。”

“我送。”陈蔚说，语气不容置疑，“七点四十出发，来得及。”

林逾静没应声，低头切牛排。刀锋压下去，肉汁渗出，红得近乎刺目。她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也是这个餐厅，也是这张桌子，她第一次被他牵着手穿过旋转门——那天她穿了条酒红色羊绒裙，他外套里露出一截黑毛衣领，两人十指相扣，手套都没戴，冷风一吹，手背冻得发红，可攥得死紧，像攥着什么快溜走的命。

赵倾城这时忽然笑了一声，很轻，却让林逾静手下一顿。

“娉婷姐今天发消息，说穆家老宅那边在翻修祠堂。”她慢悠悠搅着面前的奶油蘑菇汤，“说是老太太病刚好，非要亲自主持，连香炉都亲自挑了三套，一套金丝楠，一套紫檀，一套沉香木——最后选了沉香。”

林逾静筷子停在半空。她知道赵倾城在说什么。穆家老宅在余杭，离杭城东站高铁线不过二十分钟车程。而穆娉婷的外婆，正是林逾静外婆的表姐妹。两家老辈人走动虽少，但族谱上名字挨着，红白喜事，从不缺席。

“哦？”陈蔚挑眉，“那祠堂翻完，是不是该轮到‘认亲’了？”

赵倾城眨眨眼，笑意不达眼底：“认不认的，得看长辈意思。不过娉婷姐说，老太太最近常念叨‘当年若没那场雨，兴许就换个人进门了’……这话听着，倒像是在等谁上门讨个说法。”

林逾静猛地抬头，目光撞上陈蔚的眼睛。

他正看着她，唇角微扬，眼里却没什么笑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澄明——像手术刀切开皮肤前，最后一次确认血管走向。

她喉咙发紧，想说话，舌尖却像被烫过似的麻。

“那场雨……”她听见自己声音飘在空气里，“是哪年？”

“九三年。”赵倾城立刻接上，语速快得像提前背过，“穆家老爷子和林家老爷子，在西溪湿地旁的老茶馆碰面那天。暴雨突至，茶馆漏雨，两人共撑一把油纸伞走出去——伞骨断了一根，雨水顺着伞沿砸在林老爷子右肩上，湿透的中山装贴着骨头，他咳了整整一周。”

林逾静手指一抖，叉子“叮”一声磕在瓷盘边。

九三年。她出生那年。

她妈曾说过，她满月那天，林家老宅来了个穿墨绿旗袍的老太太，没进门，只隔着院门递了个红布包，里面是一对银铃铛，铃舌是两粒小小的玉豆。后来玉豆不知怎么丢了，铃铛还在她抽屉最底层，蒙着灰。

“所以……”她听见自己声音发颤，“老太太说的是……我爸？”

“不。”陈蔚终于开口，伸手替她把歪斜的餐巾抚平，指尖温热，“她说的是你爸的孪生哥哥。”

包厢里骤然安静。小提琴声不知何时停了。只有空调送风声嗡嗡作响，像一只困在玻璃瓶里的蜂。

赵倾城静静看着她，眼神柔软得近乎悲悯。

林逾静浑身血液都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她想起小时候，爸爸总爱站在阳台看雨，烟灰缸里堆满烟蒂；想起十五岁那年偷翻他旧皮箱，发现一张泛黄照片——两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并肩站在西湖断桥栏杆旁，眉眼如出一辙，可其中一人左耳垂有颗痣，另一人没有。她当时只当是爸爸年轻时的合影，随手放回去了。

原来不是合影。

是镜像。

是本该活在同一具身体里的两个人，被一场雨劈成了两半。

“那你……”她转向陈蔚，嘴唇干裂，“你早就知道？”

陈蔚没否认。他拿起桌上的盐罐，打开盖子，舀了一小勺盐，缓缓撒进她面前那碗已经凉透的奶油蘑菇汤里。

“盐能提鲜。”他声音很平，“也能止血。有些伤口，得先让它疼醒，才能长新肉。”

林逾静盯着那勺盐沉进乳白汤汁里，慢慢化开，像一小团消散的云。

她忽然笑了，笑声短促，带着鼻音：“所以你这几天，故意晾着我，就是等我主动问？”

“不。”陈蔚摇头，“是等你愿意信我，哪怕只信一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发红的眼尾：“你信吗？”

林逾静没回答。她拿起汤匙，搅了搅那碗汤，盐粒彻底不见踪影，汤却更咸了，咸得舌尖发麻。

她尝了一口。

咸得呛人，可奇怪的是，胃里那团悬了整晚的硬块，竟随着这股咸涩，一点点松动、软化，像冻土在春汛里裂开第一道缝。

“信。”她终于说，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但我得回家问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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