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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 煤山之上,歪脖树下,万寿亭前(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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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双腿发软,被王承恩搀扶着走下城楼,由巡捕营、五城兵马司的人手以及几十名太监护送回宫。

一路上,到处都是逃窜的达官显贵,无数盗匪趁机作乱,当街杀人,劫掠民宅的比比皆是。

内城的崇文门...

巷口那声锣响,像一记闷雷劈开冻僵的晨雾。

董氏姨母的手猛地一抖,七两碎银子“叮”一声滚落床沿,砸在青砖地上,弹跳两下,骨碌碌钻进墙角朽木缝里。她顾不得捡,一把掀开棉帘冲到院中,枯枝般的手攥住门环,指节泛白,浑身筛糠似的抖——不是冷,是怕,是疑,是死里撞见活路时那种不敢信、不敢认、更不敢伸手去碰的战栗。

巷子里那人还在喊,嗓音沙哑却字字如钉:“……官营织坊,按尺结工钱!头三日试工,每日发半升糙米、三文铜钱!不收契,不押身,只签名册!徐老爷家老账房陈伯带人验工,董家绣楼原管事张嫂掌库房!”

话音未落,隔壁院门“吱呀”一声被撞开,一个裹着破袄的汉子赤脚踩在雪地上,裤腿冻得硬邦邦,却咧着豁牙的嘴往这边跑:“陈家嫂子!真事儿!陈伯真在西市口搭棚子了!张嫂亲自把米袋扛下车!我瞅见了,米粒儿颗颗饱满,没霉斑!”

又一道门开了,穿补丁夹袄的妇人抱着个饿得直哼哼的娃娃,眼窝深陷,声音却陡然拔高:“陈伯说,织一匹细布,给十五文!粗布八文!另加三文‘稳工贴’!”

“十五文?!”董氏姨母失声叫出来,手死死抠着门框,指甲缝里嵌进木屑,“前年徐家坊里,织一匹细布才九文,还得扣三文‘灯油费’、两文‘机损钱’……”

话没说完,沈张氏已抄起门后扫帚,劈头盖脸朝自己大腿抽了两下,疼得倒吸冷气,却笑得眼泪直流:“疼!真疼!不是做梦!娘,快!快换衣裳!圆圆!圆圆快出来!”

圆圆从灶台后钻出来,小脸冻得青紫,睫毛上还挂着泪冰碴,听见“圆圆”,身子一僵,下意识往后缩,可这次没往墙角躲,而是踮着脚尖,扒着门框往外看。

巷口那敲锣人正往西市口去,铜锣余震嗡嗡地颤在空气里,震得檐角冰棱簌簌掉渣。远处,西市口方向腾起一股灰白烟气,不是炊烟——那是新砌的土灶燃起的柴火气,混着蒸笼掀盖时扑出的微弱麦香,稀薄,却确凿无疑。

董氏姨母抹了把脸,转身回屋,不找银子,先翻箱底。箱盖掀开,樟脑味冲鼻,底下压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衫,是费浩福当年进织坊当学徒时穿的第一件工装,袖口磨得透亮,领口还缝着一道细密的蓝线——那是徐家坊统一发的标记,如今这标记,竟成了唯一能证明她丈夫曾是个体面织工的凭证。

她抖着手抖开衣服,指尖蹭过那道蓝线,喉头哽住,半晌才嘶声道:“福哥,把那件蓝衫穿上。”

费浩福坐在床沿,烟袋还叼在嘴边,没点火,就那么干嘬着。听见这话,他慢慢把烟袋取下来,铜斗磕在床沿上,发出空洞一声响。他没应声,只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一只油纸包。纸皮脆黄,拆开,里面是半块硬得能当砖使的饴糖,糖面裂开蛛网般的纹,是去年腊月二十三祭灶神时,圆圆偷偷藏起来舍不得吃的。

他掰下一小块,塞进圆圆手里:“含着。”

圆圆攥着那点甜,冰凉的糖块贴着掌心,却烫得她一哆嗦。

一家四口挤在窄巷里往西市口走,雪没过脚踝,每一步都咯吱作响。路上人越来越多,起初是零星几个,裹着破絮,眼睛眍?,像饿极的野狗循着腥气;渐渐汇成一股浊流,衣衫褴褛,脚步踉跄,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西市口。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踩雪的声响,汇成一片压抑的、近乎悲壮的沉默。

西市口果然搭起了三座高棚,棚顶用新割的芦苇席覆着,边缘还沾着未化的雪沫。最中间一座棚子下,立着一块墨漆木牌,上面是崭新的朱砂大字:“松江府官营织造局”。字迹遒劲,毫无匠气,笔锋里透着股斩钉截铁的力道,仿佛不是写出来的,是刻上去的。

棚子底下,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两人。左首是位清癯老者,灰布直裰,头发花白,正是徐家老账房陈伯,眼皮耷拉着,手里捏着一支秃了毛的狼毫,在名册上画押,动作迟缓却稳定。右首是个胖墩墩的妇人,穿一身簇新的靛青比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指挥两个年轻后生往旁边空地上卸麻袋——米袋、棉花包、新轧的棉条,堆得小山似的。

董氏姨母一眼认出张嫂。从前在董家绣楼,张嫂管的是绣娘们吃饭的灶房,手底下几十号人,连根葱丝切多长都得听她的。如今她站在那儿,腰杆挺得笔直,比当年在绣楼门口还要精神三分。

“陈伯!”费浩福的声音劈开人群,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和一种孤注一掷的亮光。

陈伯抬眼,目光扫过费浩福脸上纵横的冻疮,扫过他妻子冻得裂口的手,扫过沈张氏怀里那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孩子,最后落在圆圆身上——孩子攥着半块糖,仰着小脸,眼睛睁得极大,黑瞳里映着棚顶新芦苇席的微光。

陈伯没说话,只将名册往前推了推,又把一支新削的竹笔递过来。笔杆光滑,带着新鲜竹子的清冽气息。

费浩福接过笔,手抖得厉害,墨汁滴在名册上,晕开一团乌黑。他咬紧后槽牙,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陈怀远。

“陈怀远。”陈伯念了一遍,声音不高,却像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涟漪。周围几个织户听见,纷纷侧目,有人低声念叨:“是陈师傅?徐家坊最好的细布匠……”

陈伯又抬眼,看向董氏姨母:“你呢?”

“王氏。”她声音轻,却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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