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府。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梅公瑾此刻正坐在书案前。
依旧是一身白衣胜雪。
书案边上的油灯,正有气无力地摇曳着。
将他的身影映在了书架之上,跟着那摇曳的灯光一同摇摇晃晃,十分的恍惚,犹如他的心神一般。
这位麒麟才子的精气神,这几日确实大不如从前了。
那张原本温润如玉的脸,眼圈上显露着明显的青黑色,显得十分疲倦。
这几日,他也确实没有睡安稳过。
而他跟前的书案上,摆着两封密报。
一封来自明教安插在大梁城内的眼线,一封来自他在河北三镇军中布置的暗桩。
两张薄纸,将这几日大梁城内发生的一切都写在了上面。
李长渊遇刺、萧泽单骑出城、张澈劫持天子骗开城门。
这封信彻底打破了他的侥幸和幻想。
他失算了。
那个被他推测为最不可能发生的情况,终究还是发生了。
梅公瑾将那张密报从案上一把抓了起来。
然后手掌猛的一用力,将信纸捏成了一团,随着他不断的挤压,最终被他捏成了一个球,然后他愤怒将其扔在了地上。
紧接着他霍然站起了身,又是一拳狠狠砸在书案上。
“砰”的一声,在书房里炸开。
整个书案上的物件都跟着一颤。
手掌上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他却咬紧牙关,始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他那涨得通红的脸和剧烈起伏地胸膛,还是将他给出卖了。
他自诩谋算无双。
这二十年来,也从未失算过。
然而,这几日大梁传来的消息,彻底打了他的脸。
更让他无法忍受的是,当日在冯羽和陆明允跟前说的那番话。
如今全成了笑话。
冯羽倒还好,那个陆明允却是个大嘴巴子。
这些话已从他口中传扬了出去。
江宁城的士林圈子里,这两日不少人都在背后嚼他的舌根。
他这个麒麟才子,也算是墙倒众人推,已经被打上了沽名钓誉之徒的标签。
谁让他话才撂下就被打脸了呢。
而且脸都被打肿了。
甚至还有人言:“什么麒麟不出如苍生何,怕不是缩头乌龟不出头。”
梅公瑾不是聋子,他自然听见了有些人的议论。
所以,他已经一连数日不曾踏出门了。
他嘴上从不承认,但是心中却其实很喜欢那种被众人吹捧的感觉的。
瓦舍里听曲,诗会上谈玄,一群人围着他议论时政。
他只是随口发表一下自己见解,众人便会惊叹不已,奉为圭臬的感觉,他嘴上说着“淡泊”,心里实际上受用得很。
没有几个人不喜欢装逼的。
可如今他走在街上,总会有熟人,用玩味,甚至是幸灾乐祸的目光看着他。
对他的这种孤傲的性格而言,自然是十分难受的。
他把脸面看的还是很重要的。
当然,最他心烦意乱的还是因为...沈悠然。
密报上写着,萧泽被擒之后。
他身边那位娘子,也已落入了张徹之手。
至于下落如何,是否受了委屈.....
密报上并未提及。
正是因为没有提及,反而让梅公瑾生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
梅公瑾跌坐回了椅子里。
他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个叫张澈的家伙,居然真的把李长渊给干掉了。
更没有想到的是,周广、陈唯义、杨彦章那几个军头居然会齐心推举他接替李长渊的位置。
说实话,他最最难以想到的是,萧泽这个皇帝居然能蠢成这个样子。
身为天子孤身一人就带着他的悠然,出城去找李长渊。
就不知道带点人跟着吗?
孤身一人去白给了,还带他的悠然一起白给了。
随后,利用他轻松攻克了大梁城门。
说实话,换谁都不会想到会有这么荒诞的剧情发生。
一个皇帝居然替反贼叫开了自家大门。
如果不是萧泽的愚蠢,大梁又岂会被轻易攻破,他的悠然也不会落入那个张澈之手。
张澈...这个变数毁掉了他的全盘大棋!
“张澈!”
梅公瑾不甘心的怒吼了一声。
他是真把张澈当做了一个毁掉一锅粥的老鼠屎了。
他精心控制火候,耐心熬煮的一锅汤,眼见这就要熬好了,结果他这颗老鼠屎突然就掉了下来。
这般想着,一阵自责感涌上了梅公瑾的心头。
在他看来一切都是自己的过错。
一切都是因为他的自负,才导致悠然落入了张澈手中。
“悠然...”
“都是我的不好!”
“是我害了你!”
“都是我太自负了....”
他开始了自我审判。
如果悠然真的有事儿,他真的不知道如何原谅自己了。
然后,越想越气,又想到了李长渊和萧泽这两个蠢货。
这两个还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若不是他们,自己的谋划,岂会都给那个张澈做了嫁衣。
他一开始还在江宁沾沾自喜,给别人指点江山,最后被人打脸...
这感觉对他而言,实在太过讽刺了。
就像是小丑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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