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早饭,张澈便前往了枢密院。
毕竟他现在权知枢密事,虽说这个“权”字意味着只是暂代,但该走的过场还是要走的。
枢密院位于大内的正门宣德门的右侧也就是西侧,故此被称为西府。
而中书门下的政事堂位于宣德门的左侧,也就是东侧,故此被称为东府。
在大晟初期,东西二府外加三司构成了整个中枢的权力核心。
相权被一分为三,中书门下学行政、枢密院学军事、三司掌财政。
三者各不相知,互不统属,同时直接向皇帝负责。
这是大晟太祖和太宗两朝,根据当时的形势,特意搭建了这样一个以“防止内患”权力结构。
根源还是因为前朝中期以来,藩镇割据、武人跋扈,祸乱天下。
大晟太祖和太宗,通过这一套制度分割了宰相的权力,同时将兵权完全收回了自己手中。
并且对地方同样采取阉割分权的处理方式。
这一招一式,削弱了中央官僚和地方官府的权力,皇权因此得到了极大的加强。
这一套在当时来看,也确实很管用,确确实实终结了前朝中期以来的百年动荡,并且让大晟稳稳当当走过了几十年。
但随着时间推移,弊端便越来越明显了,人浮于事,彼此推诿,从中枢到地方的行政效率都极其低下,并且臃肿的官僚数量,还带来了极大的财政包袱。
所以,仁宗朝才有了弘历新政。
以及后来光宗亲政,任用周尊礼,行新法,都是为了解决这些问题。
他们变法是为了自救,不变法国家只会灭亡得更快。
说到底,没有哪套制度能万年不变。
时代在变,旧的制度和新的社会不匹配的时候,改革就必然会发生。
比如,枢密院原本就是一个内庭的秘书机构。
彼时枢密使一职,多由宦官充任。
可后来战乱频繁,军务繁巨,枢密使渐渐从宦官手中滑落,改由天子亲信的武臣或文官出任。
从内庭秘书机构逐渐变为了外朝正式官衙。
枢密使也变成了真正的军政长官。
甚至到了后面,由于掌握着军权,枢密使的权力急剧膨胀,权势一度超越了宰相。
于是,大晟太祖和太宗两朝,在和平收归兵权之后,逐渐的把枢密院给文官化了。
太宗之后,枢密院彻底沦为了文官的自留地。
枢密使几乎清一色由文臣担任,武臣最多只能做个副贰。
彻底形成了以文驭武的局面。
说到底,还是纠偏。
历朝历代开国之初,翻来覆去做的,无非就是这点事儿。
总结前朝的问题,然后赶紧去堵住口子。
张澈骑着马,一路到了东华门前。
这东华门是大内的东门,离枢密院不算远。
李铁牛跟在张澈身后,还不等胯下的马儿停稳。
他便飞身翻下马背,蹿到张澈跟前,一把扯住了缰绳。
他那张黝黑的脸,殷勤地朝张澈咧嘴憨笑道:“大帅,您慢点!”
张澈瞥了他一眼,憋住了笑,他岂会不知道这个憨货的小心思?
这两日李铁牛走起路来,那是脚下生风,虎虎生威。
总之,他就是感觉浑身上下,有着使不完的劲儿。
像是一头有着使不完力气的大水牛,恨不得下田多型两亩地。
缘由无他,张大帅昨日送了一座大宅子给他。
那宅子,自然比不了张澈如今住的西园。
毕竟,西园是个占地三百余亩大型园林,亭台楼阁无数,既有山又有水。
李铁牛分到的那座宅邸,也就是个三进的院子,前头有厅,后头有院,两边厢房加起来,总共就十来间屋子。
住这样的宅邸,在大梁城里也算是中等偏上的人家了。
他河北老家的屋子,总共也就三间,还全都是黄土夯的墙,屋顶就铺着一层稻草挡雨。
这青砖白瓦的宅子,对于李铁牛这个从河北乡下来的泥腿子冲击力,自然不言而喻。
最关键的是,昨天下午他跑去去看宅子的时候,那个领路的文吏跟他说,这间宅子少说值个十几万贯。
李铁牛听完,当时那双牛眼睛就瞪得溜圆了起来。
老半天才嘀咕了一句:“直娘贼...”
大梁的这个房价,确实震惊到他了。
这么多钱,他铁牛就是打一辈子也挣不到啊!
心里头只觉得大帅是真够仗义的,直接送他一个价值十几万贯的大宅子。
这是真把他当亲兄弟了啊!
大帅就算现在让他去送死,他铁牛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
就好比,你刚换老板,老板就在京城二环给你整了一套三百平米的大平层。
这哪里还是老板呀!
简直比亲爹还亲啊!
李铁牛还能说啥,当然是举起双手,高呼:“忠诚”了!
现在李铁牛就惦记着两件事儿了。
第一是把老娘接过来享福。
第二是盼着大帅赶紧给他发婆娘。
大师说过要帮弟兄们成家的。
李铁牛可是把这话记在心里头了,每天都要想一想。
他倒也不挑,只要那人对自己好,不嫌弃他黑,干活勤快,能把自己老娘照顾好就成。
最好是屁股大一点的,屁股大的女人好生养嘛!
张澈下了马,回头撇了一眼李铁牛那没出息的样子。
“走了。”
李铁牛连忙笑着,跟了上去。
一行人穿过了东华门,进入了大内之中。
很快张澈便到了枢密院。
可他才刚刚坐到自己书案上没多久。
门外便传来了敲门声。
李铁牛闻声,当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亲自去打开了门,他低头看了一眼人后,便没再多问,侧身让开了路。
来人乃是都承旨司副承旨高盛。
此人约莫四十出头的样子,身材削瘦,下颌留着山羊胡,捧着一封文书,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
此人原本只是都承旨司的主事。
但因为枢密院大部分官僚,都被张澈控制住了。
比如同知枢密事,也就是张澈的副官,由于不太配合,已经被打成奸佞了。
其余官僚,大部分也都被控制住了。
这些官虽然没了,但日常工作,还是要有人主持着呀!
于是,张澈便从那些佐贰官和小吏里,挑选了一些有能干的人来顶着。
高盛便是其中之一。
张澈直接把他从主事,升到了副承旨。
暂时掌管着都承旨司。
对了,他其实是高家人。
按辈分算,还是高太尉的族叔。
之前,靠着恩荫入了仕。
后来,又靠着高太尉关系,进了枢密院。
如今在这枢密院里待了也快十多年了。
不过,他这种荫补官,自然被那些进士出身的正任官瞧不起。
他这些年,在枢密院的日子其实也就那样,就是干苦活的。
如今,他算是翻身了。
可以当着枢密院最高长官面陈机要了。
张澈对高盛还算满意。
目前看来,他不是那种靠着关系上位的草包。
在枢密院待了这么多年,对于枢密院的业务都很娴熟。
张澈用的很顺手。
说实话这些文吏,或许写不来锦绣文章,也不懂什么经义策论。
但论实务能力,比起刚刚调任的官员,肯定是要强的。
刚调来的官员,真不一定有他们懂得业务。
从前这些人,在大晟的体制里,因为身份原因一直被压制着,没有出头之日。
如今张大帅却给了他们一个机会。
眼下,他们自然是干劲十足。
高盛快步走到书案前,躬身一礼后,禀报道:“禀枢相,河东经略使杨怀忠发来紧急军情。”
张澈正眉头微微一挑。
轻声道:“快些拿来。”
高盛连忙双手将文书递给了张澈。
张澈打开了文书,了起来。
然后,他微微皱起了眉头。
娘的,这文书写的这么文绉绉的!
但,最终张澈还是把这封文书给磨磨唧唧的啃完了,
至少大概意思他都明白了。
这个杨怀忠,他娘的找皇帝...不应该是找他来要钱要粮来了!
这不是重点。
杨怀忠自从相州一战被三镇击溃之后,便一路逃回了河东。
如今刚刚在泽州收拢了溃兵没多久。
手上不足万余人,士气低落,粮草断绝。
他来要钱要粮,张并不意外。
而杨怀忠要钱要粮的理由,才是重点!
河东路乱了。
文书上说,威胜军一带,有个姓田的人领头起兵造反了。
反贼攻破了威胜军的军城,杀了知军和通判,开仓放粮,裹挟饥民。
短短数日,乱军便滚雪球似的壮大起来,从威胜军蔓延到了隆德府、辽州等地。
紧接着,晋州、汾州也有人竖起反旗。
看得张澈眼皮直跳,河东路有一小半州军都在闹叛乱了。
杨怀忠在文书末尾写得极为焦灼。
他说自己眼下困守泽州,兵不满万,粮不支月,无力北上平叛。
若朝廷不尽快拨发钱粮,河东局势恐将全面糜烂。
届时叛军一旦越过太行,河北和京畿都将危殆。
至于叛乱的原因,杨怀忠只是提了一句“岁饥役重,民不堪命”。
张澈深吸了一口气,这个杨怀忠信中的意思很明确了。
他这是在威胁,如果不给钱粮,河东路就完蛋了。
正所谓:“河东节度,大梁天子!”
这句话虽然是调侃,但是也侧面表达了河东的重要性。
河东太原的战略位置太关键了。
东接河北,南临京畿,西连陕西诸路。
如果被旁人占据着,就等于在大梁的头上悬了一把刀,他这个大梁怕是也待不长久。
张澈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对杵在门边的李铁牛吩咐道:“你快吩咐人,去请姚先生过来。”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再把陈厢主、周厢主、杨厢主一并请来。”
李铁牛没有多言,点了一下头便转身出去了。
没过多久,姚若虚便率先赶到了,张澈没有多言,示意他就坐。
紧接着,陈唯义到了。
他朝张澈一抱拳,然后就在张澈的示意下坐在了张澈的右手边。
周广是第三个进来的,他今天一大早便不辞而别了,听到张澈召唤,便着急地赶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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