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是杨彦章,他脚步虚浮,进来后朝张澈行了礼。
就径直往椅子上坐下了。
随后,翘起了二郎腿,看着众人咧嘴笑了笑。
他笑容中的酒意还未完全消散。
显然,昨夜没有少喝酒。
三镇大军,入城之后,在大帅张澈的主持下,第一次关键会议便开始了。
张将文书交给了四人过目。
姚若虚第一个接了过去,他看得很快。
看完之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把文书往旁边一递。
陈唯义双手接过,他皱着眉头看完了。
看完后他沉默着将文书递给了周广。
最后,杨彦章从周广手中,接过了文书,随意地看了几眼,也不知道有没有看完,便随手往旁边的案上一拍。
张澈见他这副模样,没有多言。
紧接着,他开口问道:“河东局势,诸位怎么看?”
陈唯义第一个说道:“这杨怀忠,摆明了是在恐吓我等。”
“哼!”杨彦章冷笑了一声,语气不屑道:“手下败将而已,在相州被咱们打的屁滚尿流,而今缩在泽州窝了这么久,还敢跟咱们漫天要价?”
周广沉吟了片刻,声音沙哑道:“河东是大梁的北面屏障,若是真乱了,咱们在大梁也坐不安稳。”
陈唯义也颔首道:“河东比起京畿周边的几个路还要紧要。”
“京畿四路几乎无险可依,咱们若是今后要留在大梁,河东绝不能坐视不管。”
杨彦章听完这两人的话,手掌重重地拍在椅子扶手上,声音不耐烦道:“既然如此,还有什么好商议的?”
“直接发兵打过去,把河东整个拿下来!”
“不就是些流民嘛!”
“饿疯了抢粮的泥腿子,能有什么阵仗?”
“收拾他们,我三镇雄兵还不是轻而易举!”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掌死死捏着扶手。
杨彦章的双眼全是戾气,在他看来,打去河东也好,又能抢一圈财货了。
他如今火气正旺着呢,正愁没有地方发泄。
陈唯义微微皱眉,思索了一下,接着道:“但眼下我等刚刚拿下大梁,立足未稳。”
“大梁城里这些人,心里怎么想的谁也说不准。”
“咱们要是这时候把主力调去河东,万一那些还在观望的勤王义军趁机杀过来,大梁又该拿什么守?”
周广便接过了话头,他摇了摇头:“还有,马上就要入冬了。”
“入冬之后,一旦大雪封山,河东那个地势,运粮必定困难。”
“那些贼寇若是占据了关隘,或者城池,踞险而守,咱们就得一处一处地硬啃,大雪天攻城拔寨,这个损失,咱们现在承受不起!”
“而且,现在咱们还有多少粮草可以消耗?”
“这个问题必须要考虑清楚了。”
杨彦章闻言,默不作声了。
陈唯义也叹息了一声。
现在,他们面临的问题就是没有足够粮草!
光是大梁每天都有一百万张嘴等着吃饭。
如今漕运断绝,府库里存着的粮食,得留着过冬用。
如果,真要拉着大军去打河东,后勤根本挡不住。
除非在京畿各路强征粮草。
可强征之后,百姓吃什么?
百姓没吃的,京畿各路会不会也闹起民乱?
一时间,所有人都沉默了。
张澈刻意地没有开口,而是观察着三人。
如今,三个人的态度他心里都有数了。
他们三个本心都是想打的,杨彦章想着直接上去,而陈,周二人顾虑粮草补给,以及天时,有所顾虑。
张澈这才看向了姚若虚。
姚若虚从进来之后,也一直没有说话。
见到张澈目光看向自己后。
他抚了一下胡须,缓缓说道:“依贫道看,可以不着急管河东。”
三人闻言,也看向了姚若虚,等待他的下文。
姚若虚依旧缓缓而道:“这个杨怀忠,摆明了就是来勒索我等的!”
“当初他在相州被咱们击溃之后,带着残兵一路跑到了泽州。”
“在那儿窝了一个多月,泽州离大梁不算远,他完全可以撤回大梁。”
“可他这一个多月,根本就没有南下驰援大梁的意思,就这么缩在泽州。”
他看着众人,缓缓说出了他的看法:“其一,无非就是害怕撤回大梁之后担责!”
“其二,相州那一仗,已经把他的胆气都打没了,他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眼下天子诏书刚刚从大梁发出没几日,京西两路因为离大梁近,信函回复的很快,这是情理之中!”
“而杨怀忠身为河东经略,手中有兵权,且还与咱们恶战过一场。”
“如今,既已经知道了大梁被咱们拿下的消息,还作出这副忠臣姿态,请求皇帝拨付钱粮,但却只要钱粮,不要朝廷派兵驰援,所为者何?”
杨彦章听完这话,瞬间悟了,他冷笑着道:“这个老家伙当初在相州,差点就合围了咱们,我等与之恶战一场损伤近万才将其击溃,想来也不是蠢货!”
“他如今知道咱们已经得了势,所以也想来分一杯羹呗!”
“都被咱们打的屁滚尿流了,亏他敢想啊!”
不得不说,杨彦章确实机敏,就是眼界确实也太窄了。
而他这话很糙,但是也确实是姚若虚想要表达的意思。
姚若虚接着道:“杨怀忠麾下的那些河东兵,不是大梁的禁军。”
他看着三人道:“他们到底如何,三位厢主心中都应该有数。”
“这些河东兵跟北凉打过仗,也和北房打过仗,都是精锐之师。”
陈唯义和周广都点了点头。
相州一战,杨怀忠确实是溃败了,但是如果要说他本人和河东兵的表现,其实还真不差。
比起三镇这些士卒来说,真的没什么差距。
如果那些河北厢军抗住了,没有临阵溃散,搅乱了河东兵的阵型。
又或者那一天的天气更好一些,没有起大雾,遮挡住了河东兵的视野,让他们误判了形势,造成了全面大溃败。
结果还真不一定。
而且相州之战,三镇的损失真不算小。
精锐死亡和受伤的加起来,足足有五千了。
三镇的精锐折损了四分之一。
这个代价很大了。
姚若虚继续道:“他们先前在相州之所以打输了,并非是因为士卒的问题!”
“先前这些河东兵都是离乡作战,朝廷欠饷不发。”
“甚至,大军开拔连开拔费都没有!”
“这些士卒背井离乡,替朝廷卖命,结果朝廷却如此苛待他们,自然士气萎靡!”
“可杨怀忠,却能带着这样的军队,跟咱们在相州硬碰硬!”
“河东兵马绝不是酒囊饭袋。”
“杨怀忠虽是进士出身,年轻时颇有有一腔热血,曾在熙河路经略使王身边担任机宜文字,为其参谋军机。”
“参与过神宗朝收复熙河路,以及几次伐夏战役,更是个知兵之人!”
姚若虚声音沉了下来:“如果咱们此刻发兵去打河东,情况将会和上一次完全不一样了。”
“河东兵在相州的时候,是远道而来的客军。”
“他们回到了河东,就是主场作战的败兵了。”
“败兵必哀之,而哀兵必胜!”
“我三镇雄兵虽然英勇,但贸然进入河东,求胜心切,孤军深入,已成骄兵,而骄兵必败!”
张澈听完,眉头一挑,上下打量了一下姚若虚!
而杨彦章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他仍旧是不甘心,咬了咬牙道:“难道,咱们真要给他钱粮不成?”
“咱们自己都不够吃,哪有闲粮喂他?”
“那个老东西就是吃准了咱们眼下腾不出手,跑过来蹬鼻子上脸了!”
“岂能如此他!”
“杨厢主,稍安勿躁。”姚若虚依旧不骄不躁道:“给肯定是不能给的。”
他重新看向了张澈,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河东乱了,这对咱们来说,不是坏事。
这话一出口,陈唯义和杨彦章都微微侧目。
唯独张澈和周广微微笑了笑。
姚若虚不慌不忙地解释道:“杨怀忠是不会轻易把河东交给咱们的,就算交了,咱们接手的也是一个烂摊子。”
“眼下咱们根本没有余力去收拾。”
“就算咱们不接手,他也得自己扛着,他在河东经营数年,岂会舍得扔下数年基业!?”
“马上就要入冬了,贫道可以断定,仅凭这一场乱子,河东只会更乱。”
他微微一笑:“既如此,不如这样,给他一个名头安抚一下。”
“再随意拨一点钱,不必太多,给他个三五千贯打发了。”
“让他自己去平叛。”
“不管他能不能平定叛乱!”
“至少这段时间,他和叛军都腾不出手来顾及其他。”
“叛军把他拖在河东,对我们来说就是好事,有人替咱们看住了杨怀忠,不用花一粒粮食。”
“待他们鹬蚌相争,两败俱伤之后,我等再做打算不迟!”
他顿了顿,说出了眼下最关键的问题:“眼下,西军那边的形势还不明确,虽然明公已经派了三千人抢占潼关。”
“但如果西军那边的仗打完了,西军腾出手来,掉头东出,我等又该拿什么应对?”
“江南各路的情况也不明朗!”
“眼下,咱们最重要的还是,赶紧把河北和京畿几路迅速整合起来,全力保住明年的春耕!”
“若是江南有变,咱们手里没有粮食!”
“那时候才是真的有大麻烦了!”
话音落下,杨彦章也沉默了。
因为,姚若虚说的很对。
眼下,他们在大梁可以说是腹背受敌,而最大的威胁还是西军,以及随时可能入寇的北虏。
张澈这个时候终于开口了,他拍板道:“那就这样吧,待会便以朝廷的名义,加杨怀忠检校太尉,再给他一个河东招讨使的衔,临时统管河东各州府兵马讨贼。”
姚若虚颔首道:“明公高见!”
其余三人点头也表示了赞同。
张澈看向了陈唯义继续道:“陈厢主,你领兵一万,进驻洛阳。”
陈唯义双手抱拳,应道:“是,大帅。”
接着,他又看向了周广,吩咐道:“周主你也领兵一万,进驻应天府!”
应天府便是商丘,在大梁以东,控扼着东南方向的水陆要冲,对于大梁而言极为关键。
周广站起身,也躬身领命道:“是,大帅!”
张澈点了点头:“明日赏赐发放完毕之后,再行开拔!"
杨彦章等了片刻,见张澈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忍不住张了张嘴巴。
但,最后还是合上了。
那一句:“那我呢?”
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他现在火气很大,很想出去找点乐子,比如找个地方屠城玩玩。
因为这样很解压,还能赚钱,多么痛快啊!
如果,不是在大梁要顾及张澈的脸面,他早就开始街头上找乐子了。
唯有姚若虚意识到了什么。
陈唯义和周广同时被调出大梁,一个往西边去了,一个往东边去了。
这部署本身没有任何问题,这两个地方都很关键,是大晟的西京和南京,都有着莫大的政治意义和经济意义。
但,两人肯定会带走大批的军队,除了精锐,还有辅兵。
三镇的辅兵可以随意抽调,因为本就是临时征召的。
而张澈此番,如果把雄州的那些辅兵也都调走了呢?
他会做什么?
姚若虚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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