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尖停在那行字上,久久未移。
不是她写的。
他认得她的字——端庄如碑,遒劲如松,绝非这般柔中藏韧的飞白。
可这字……分明就夹在他日日摩挲的书页里,像是等了许久,就等他某一日,心神微乱,目光失焦,才会猝不及防撞见。
他喉结上下滑动,终是合上书册,放回原处。
转身时,目光扫过墙角一架紫檀屏风——上面绘着云山雾海,峰峦隐现。他记得,那是她初入王府时,亲手所绘,题跋曰:“云深不知处,唯见青山立。”
彼时他尚年少,只觉画工精妙,意境高远。
如今再看,那云雾缭绕之处,山势起伏之间,竟似藏着一双含笑的眼,正隔着千年水墨,静静望着他。
他忽然有些喘不过气。
不是因心虚,而是因这无声的注视太过温柔,温柔得令人惶恐。
他快步走回案前,重新提笔,在方才那张纸上添了最后一行字:
“另,查近三月府中进出药材账目,尤重安神、养血二类。若有异动,即报。”
写完,他吹干墨迹,将纸折好,封入信封,唤来亲随,命即刻送往医署。
做完这一切,他才坐回椅中,端起那碗早已微凉的粥,一口一口,慢慢咽下。
米粒绵软,入口即化,却尝不出滋味。
窗外风声更紧,卷起庭中枯叶,簌簌敲打窗棂,一声,又一声,像极了某种迟来的叩问。
他放下空碗,抬手按住左胸。
那里跳得依旧很快,却不再慌乱。
像一颗沉入深潭的石子,终于触到了底部。
他闭上眼,眼前却不是黑暗,而是她转身离去时,裙裾掀起的一角暗金云纹,是她鬓边一支素银衔珠步摇,在斜阳里晃出的细碎光点,是她伏在他背上时,散落下来的几缕青丝,蹭过他颈侧,痒得钻心。
他猛地睁开眼。
烛火正旺,灯芯爆出一朵细小的灯花,“啪”地轻响。
他盯着那点跃动的光,忽然低声笑了。
笑声极轻,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怆的释然。
原来不是他未曾动心。
是他一直不敢承认——
这世上,竟真有人,值得他卸下所有铠甲,只为承接她一次真实的颤抖。
原来所谓忠义,所谓担当,所谓替兄长守业……都不过是层层叠叠的壳。
而她,是唯一一把钥匙。
能打开那扇门的钥匙。
他抬手,轻轻覆在心口。
这一次,他不再否认。
风还在吹。
灯花又爆了一朵。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如松,面容平静如水,唯有搭在膝上的左手,拇指缓缓摩挲着食指指腹——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手背的温度,和一声未出口的、滚烫的“嗯”。
那声“嗯”,他本想说“好”,却只吐出一个音节,便哽在喉间。
因为太重了。
重得他不敢轻易许诺,怕辜负了这满室灯火,怕辜负了她鬓边那支素银步摇,怕辜负了她伏在他背上时,那一声极轻、极哑、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真正长大。
直到这一刻。
直到她靠过来,直到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直到他发现,原来守护一个人,比守住一座城,更需要孤注一掷的勇气。
他抬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边角绣着半朵小小的梅花,针脚细密,颜色浅淡,是她去年冬至随手所绣,说是“给七郎擦汗用的”,他收下了,却一直没舍得用。
此刻,他展开帕子,轻轻覆在脸上。
帕上还有一点极淡的、几乎消散的香气。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在心底,郑重其事地,把那个名字,又默念了一遍。
不是“姨娘”。
不是“裴氏”。
是“二郎”。
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独一无二的——
二郎。
窗外,风势渐歇。
檐角铜铃,余音袅袅,终归于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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