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郎闭了闭眼。原来这一年多来,张澈深夜独坐灯下翻阅的那些边关舆图,并非只为排兵布阵;他案头堆积如山的粮秣账册,亦非仅算军需盈亏——他在等一个死而复生的人,等一场迟到了三年的昭雪。
“你不怕……”她忽然睁开眼,目光如电,“不怕我告诉李承英?不怕我借机除掉你?”
张澈笑了。那笑容极淡,却奇异地融掉了眉宇间所有锋戾,只余下少年般的澄澈:“姨娘若真想除我,早在大梁城外,就不会拦下那支射向我的冷箭。”
二郎浑身一僵。
——那是她此生最大胆的僭越。张澈奉旨回保州途中,行至定州驿,她遣心腹丫鬟混入驿卒队伍,悄悄折断了弓弦。事后张澈查出箭矢出自王府旧库,却只将涉案库吏杖责二十,罚俸三月。
“你……知道?”
“知道。”张澈点头,“那支箭的箭簇,刻着‘永宁三年秋造’——永宁是先王登基前的封号,全天下只有一处作坊用此年号,便是王府西侧马厩旁的箭坊。”
二郎忽然觉得脸颊发烫。她慌忙别过脸,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暮云如墨,正缓缓吞没最后一道霞光。
“姨娘。”张澈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轻,却像羽毛落进她心湖,“李茂璋活着,证明当年燕京之战,李承英便已通敌。他弑杀亲侄,只为窃取兵权;他构陷李俏儿,实为斩断您与幼娘的臂膀;他纵容李长珙截杀李俏儿,不过是试探我是否真会护您周全。”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二郎膝上那方旧帕:“而您,才是这场棋局里最不该被牺牲的人。”
二郎喉头哽咽,泪水终于滚落,在素色裙裾上晕开深色印记。她没擦,任由它灼烫地渗进布纹——这泪不是为李茂璋,不是为李承英,甚至不是为李显忠。是为眼前这个跪过她、信过她、把整个八镇的生死都押在她一句“信不信”上的人。
“明日……”她吸了吸气,声音带着哭过的微颤,“我同你去。”
张澈愕然。
“你不能去!”他下意识道,“北营鱼龙混杂,李承英余党未清,还有蒋雄世暗桩……”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去。”二郎打断他,抬起泪痕未干的脸,凤目灼灼,“李茂璋是武毅侯之子,是裴微血脉。若他归来,第一个该拜的,不是你,也不是八镇将士——是我这个嫂嫂。”
她挺直脊背,素衣裹着的身姿竟有几分昔日摄政王妃的凛然:“我若不去,便是默认裴微宗族可以随意牺牲族人,便是坐实李承英‘为国锄奸’的谎言!”
张澈怔住了。
他见过姨娘温婉持重的模样,见过她雷霆手段处置府务,却从未见过她这般——以寡妇之身,执拗地擎起一面早已蒙尘的宗族旌旗。
“好。”他深深吸气,郑重颔首,“七郎恭迎姨娘圣驾。”
二郎嘴角微扬,泪痕犹在,笑意却已如初春破冰:“莫叫圣驾。叫我一声‘阿姊’。”
张澈喉结滚动,终是俯首,声音低沉而清晰:“……阿姊。”
窗外风声再起,却不再凄厉,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舒展,仿佛冻土之下,有无数新芽正悄然顶开积雪。
翌日寅时,天光未明。
王府后门悄然开启一道窄缝。二郎一袭玄色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颌。她身后跟着两个侍女,一个提着食盒,一个捧着药箱——昨夜她已命人放出风声:七郎染了风寒,姨娘亲熬药汤送去军营探视。
张澈一身寻常武官常服,腰间悬着一柄无鞘朴刀,神色倦怠如久病初愈。两人一前一后步入薄雾弥漫的街道,靴底踩碎薄霜,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城门开启时,守军统领远远望见,立刻躬身行礼,却不敢近前。张澈只朝他略一颔首,便策马汇入晨雾。二郎的马车紧随其后,车帘低垂,唯有檐角悬挂的铜铃,在清冷空气中发出零星脆响——不多不少,恰是三声。
三十里外,黑石坳。
嶙峋山石间,一座废弃烽燧孤悬崖顶。赵破虏率三百精锐埋伏在坳口密林,箭镞在微光中泛着幽蓝寒芒。他死死盯着远处官道,手按刀柄,指节发白。
忽然,一名斥候滚下山坡,泥浆糊满脸:“将军!来了!一辆青帷马车,一匹枣红马!车上有铃声……三声!”
赵破虏浑身剧震,猛地抽出佩刀插进地面,双膝重重砸向冻土:“武毅侯遗脉在此,末将赵破虏,恭迎夫人圣驾——!”
三百铁甲轰然跪倒,甲胄撞击声震得山坳簌簌落石。
马车停稳。车帘掀开一线,素手轻拂。二郎缓步而下,玄色斗篷在山风中猎猎翻飞,宛如一面沉默的旗帜。
烽燧顶端,一道枯瘦身影缓缓立起。那人披着破旧皮袄,左腿微跛,脸上疤痕纵横,唯有一双眼睛,在晨曦中亮得惊人。
他拄着一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拐杖,一步步走下陡峭石阶。每一步都沉重如锤,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当距离只剩十步,他忽然单膝跪地,额头触地,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罪臣李茂璋……叩见嫂嫂。”
二郎没说话。她只是走上前,伸手抚上他花白鬓角,指尖触到那道横贯眉骨的旧疤。然后,她解下颈间玉佩——羊脂白玉,雕着并蒂莲,是当年李显忠亲手所赠的定情之物。
“起来。”她声音很轻,却压过了呼啸山风,“武毅侯府的玉佩,该由活着的人来戴。”
李茂璋颤抖着接过玉佩,紧紧攥在掌心,直至指节泛白。他抬起脸,泪流满面,却笑得像个终于归家的孩子。
远处官道尽头,一支黑甲骑兵正踏着朝阳奔来。为首者银甲耀眼,正是张澈。他身后旌旗猎猎,上书一个斗大的“张”字。
二郎转过身,望向那支越来越近的铁流。晨光泼洒在她素净侧脸上,镀出一道金边。她忽然想起昨夜张澈跪在青砖上的模样,想起他说“只要姨娘还在,七郎便绝对听你的话”。
原来有些誓言,不必焚香祭天,不必歃血为盟。
它就藏在一盏吹凉的姜汤里,藏在一枚削断的铜铃中,藏在三十年未改的蜀锦衣料上,藏在青砖地冰冷的触感与掌心滚烫的温度之间。
风更大了。
卷起漫天雪沫,如千军万马奔腾而来。
二郎站在山巅,玄色斗篷翻飞如翼,静静等待她的七郎策马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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