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娃买奶粉。”他说,“别……别让他知道爷爷奶奶没读过大学。”
散场灯亮起时,佩姬发现父母的座位上空无一人。她急忙冲出去,在影院外的梧桐树影下找到他们。父亲正把那张美元塞进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罐廉价汽水。母亲踮着脚,用衣角仔细擦拭着机器玻璃面板上自己的倒影,仿佛要把三十年前那个扎麻花辫的少女擦回来。
“走吧。”父亲把汽水递给她,铝罐沁出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回去……教教我怎么用手机。我想看看,那个……辛教授的论文。”
佩姬没接汽水,反而伸手抱住了父亲。老人身上有汗味、烟草味,还有玉米秸秆晒干后的微甜气息。她把脸埋在他粗硬的工装衬衫里,听见胸腔里传来沉闷而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像暴风赤红踏浪时震动大地的频率。
次日清晨六点,帝都东五环外的“虔大生化学院”实验楼B座,辛铁树正蹲在负三层冷冻库门口。液氮罐泄漏的白雾像一条冰冷的蛇缠绕在他脚踝。他左手拎着保温箱,右手捏着刚打印的论文终稿,纸页边缘已被汗水浸得发软。昨夜观影后他失眠了,反复比对电影里怪兽组织切片与自己课题组最新培养的类器官样本——那些虹彩光泽,竟与线粒体膜电位异常波动时产生的量子隧穿效应高度吻合。
“辛老师!”助手小陈气喘吁吁跑来,手里挥舞着平板,“您快看!《暴风赤红》北美首映票房破纪录了!但……但有个事……”
辛铁树头也不抬:“说。”
“佩姬·哈蒙德,就是那个……怀了孕还坚持演完全部动作戏的女主角,今早发了条推特。”小陈点开屏幕,放大那段文字——
【昨晚带父母看了《暴风赤红》。他们摸着影院座椅扶手上模拟机甲液压系统的震动纹路,问我:‘这玩意儿,是不是你们实验室里那台新买的超导磁共振仪做的?’我告诉他们,是的。爸爸说,他昨天夜里梦见自己开着收割机,在玉米田里犁出了一条通往月球的轨道。妈妈说,她想把锁骨上的疤,纹成暴风赤红肩甲的龙纹。】配图是张模糊的手机抓拍:一对老夫妇并肩坐在影院台阶上,父亲正笨拙地用拇指解锁手机,屏幕上赫然是辛铁树团队发表在《Nature》上的论文首页。
辛铁树盯着照片里老人布满裂口的手指,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自己跪在ICU门外,看着监护仪上钱老爷子的心跳曲线变成一条直线。那时他攥着实验数据崩溃大哭,直到院长把一份泛黄的农业技术手册塞进他手里:“铁树啊,你搞的基因编辑,最早是从袁老的杂交水稻里拆解出来的。科学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它长在土里,长在人心里。”
他慢慢站起身,把论文塞进保温箱夹层。箱子里还躺着三支冻存管——编号X-712、X-713、X-714,标签上印着“胚胎干细胞定向分化验证样本”。这是他熬了七百二十个小时做出来的,本该今天送去国家生物安全中心做最终鉴定。但现在,他转身走向电梯,按下顶楼按钮。
楼顶天台风很大,吹得他白大褂猎猎作响。远处,帝都奥运场馆群的穹顶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辛铁树从口袋掏出手机,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备注为“林总”的号码。他按了三次删除键,又重新输入数字。拨号音响起的第三秒,听筒里传来低沉而清晰的声音:“喂。”
辛铁树深吸一口气,风灌进肺里带着铁锈味:“林总,我是辛铁树。关于电影里那个……怪兽的生物力场,我有新的数据模型。需要您调用‘云团’算力,跑一组三千万节点的量子退火模拟。”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是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接着是钢笔划过纸面的锐响:“说具体需求。另外,你保温箱里那三支冻存管,我让专机十二小时后到虔大接货。钱老爷子醒了,说想看看‘能让玉米长得比人高的技术’。”
辛铁树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他望着东方天际线上缓缓升起的朝阳,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暴风赤红撕开乌云时第一缕刺破云层的金光。
“明白。”他说,“不过林总,这次模拟……可能需要加个参数。”
“什么参数?”
辛铁树的目光落在脚下——天台排水沟里,几株野草正顶开水泥缝隙,嫩绿的茎叶在风里轻轻摇晃。他弯腰掐下一片叶子,叶脉在晨光里透明如翼。
“加个‘希望’。”他说,“就按佩姬父亲说的——那种能让玉米长到月亮上去的希望。”
风掠过天台,卷起他鬓角几缕灰白头发。远处,第一班地铁正穿过晨雾,车窗映出流动的霞光,像一列载着钢铁巨兽驶向黎明的列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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