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的夏天,整个中国都在看同一档电视节目。
湖南卫视的《超级女声》,从四月开赛到八月决赛,历时五个月,席卷全国。
这不是一档普通的选秀,它是一场现象。
每到周五晚上,全国数以亿计的电视机都锁定在湖南卫视的频道上,观众们看着一个个从海选中走出来的女孩,在舞台上唱歌、紧张、哭泣、被淘汰或被留下。
平均收视率从开赛时的8.5%,一路飙升到决赛夜的11%,单期观众人数超过四亿。
节目的短信投票系统更是创造了一个令人瞠目的数字,仅决赛之夜,三甲选手的累计票数就超过了八百万条,其中冠军李宇春一人独得三百五十二万余票。
整季下来,短信总收入约三千万元。每条投票收费一元,这意味着观众们为了支持喜欢的选手,真金白银地投入了数千万元。
这在中国电视史上前所未有。
以前的选秀节目,评委说了算。观众只是旁观者,坐在电视机前看别人做决定。
但《超级女声》把决定权交给了观众,至少是部分交给了观众。你喜欢谁,就给谁发短信。你的一块钱,就是你的一票。
这种参与感让观众疯狂。
他们不再是看客,他们是粉丝,是支持者,是战士。
他们在网上建立贴吧,在学校里拉票,在公司里串联,甚至有人站在大街上举着牌子号召路人发短信。
为了自己喜欢的选手能留在舞台上,他们愿意做任何事。
李宇春、周笔畅、张靓颖,这三个名字贯穿了整个夏天。最终,八月二十六日的决赛之夜,李宇春以三百五十二万余票当选冠军。
这个结果在赛前已经不算意外。李宇春的粉丝“玉米”组织能力惊人。
他们有全国性的网络组织,有各省市的分站,有严密的拉票策略,甚至有人自费印刷宣传单在街头派发。这种狂热程度,放在以前的中国娱乐圈里,是不可想象的。
这股浪潮太大了,大到即便不看电视的人也无法忽视。
报纸每天在头版讨论它,互联网论坛上每个板块都在争论它,连严肃媒体都开始分析这种“全民投票”现象背后的社会学意义。
紫玉山庄里,王菲倒是看了几期。
她看得很随意,郑弦在旁边玩积木,她一边看着孩子一边瞟两眼电视。对她来说,选秀节目并不新鲜。
香港TVB的《新秀歌唱大赛》从八十年代就开始办了,梅艳芳、吕方、黎明,都是从这项比赛中走出来的。
张国荣参加的是丽的电视举办的亚洲歌唱大赛,走的同样也是歌唱比赛出道的路子。
台湾更早,《五灯奖》从六十年代一直办到九十年代。
王菲自己不是选秀出身,但她在香港出道时,整个行业的造星体系已经非常成熟。
新人从唱片公司的练习生开始,经过包装、企划、宣传,一步步推到市场面前。好不好,市场说了算,唱片公司说了算,电台DJ说了算。
所以看《超级女声》,她觉得有意思,但也仅此而已。
“唱得一般。”这是她看完某一期后的评价。
不是贬低,而是客观判断。这些选手大部分没有经过专业训练,音准、气息,咬字都有明显不足。
但节目要的显然不是专业度,而是真实感和参与感。观众看的不是表演,是成长,是故事,是自己投入感情后的认同。
王菲看透了这一点,所以看得很淡。她翻了两下遥控器,又换回了别的频道。
高媛媛则是把《超级女声》当成一个新鲜事物来看。
她在紫玉山庄的客厅里看了几期,主要是被身边人带动的。
月嫂追这个节目,每周五晚上雷打不动要看,有时候高媛媛抱着郑景行从楼上下来,就会被电视里的热闹吸引住,坐下来看一会儿。
她看的不是唱歌水平,而是那些女孩在舞台上的状态。
有的紧张得发抖,有的哭着唱完一首歌,有的被淘汰后抱着评委不肯走。这些情绪是真实的,不是表演出来的。高媛媛觉得有意思,但也没到入迷的程度。
看完之后,她会回到书桌前继续看福建那边的报表。
茶饮店的夏季促销数据刚发过来,冰饮系列的销售额比去年同期涨了百分之四十。她在报表上画了个圈,准备明天打电话和区域经理聊聊秋季产品规划。
《超级女声》对她来说,是茶余饭后的消遣,仅此而已。
范彬彬看这个节目的方式,和前面两个人完全不同。
她不只是在看,她在研究。
东山墅的客厅里,范彬彬半躺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叠打印出来的网页截图。
电视里播着《超级女声》的重播,电脑屏幕上则是天涯、百度贴吧和各大门户网站的娱乐版块。
她在做对比。
电视里的画面和网上的讨论,她两边同时看。
某个选手唱完一首歌,评委给了什么评价,观众席是什么反应,论坛的实时讨论帖里粉丝和黑粉在说什么,第二天媒体怎么报道的,各大门户网站的标题是什么,她全部在追踪。
更让她感兴趣的是粉丝组织。
玉米的组织架构,她花了整整两个下午去扒。
全国分站、省级站长、市级联络人,专门负责拉票的小组,专门负责网络宣传的小组,专门负责线下活动的小组...这套体系的精密程度,不输给一个中小型企业的组织架构。
“笔迷”(周笔畅粉丝)的应援策略,她也看了。集资买短信卡、统一拉票话术、制作宣传海报在学校张贴、组织粉丝到录制现场举灯牌...
范彬彬越看越觉得这里面有东西可以学。
不是学选秀本身,而是学这种粉丝运营的逻辑。
如何把散落的喜欢变成组织化的力量,如何让粉丝觉得自己不是旁观者而是参与者,如何把情感认同转化为实际行动,无论这种行动是投票,买唱片还是看电影。
她打开笔记本,开始写要点。
第一条:给粉丝一个名字。
“玉米”“笔迷”“凉粉”,这些昵称让粉丝有归属感,觉得自己属于一个群体。
第二条:给粉丝一个敌人。
粉丝之间的竞争让每个人都更加团结和投入。你不只是在支持自己喜欢的人,你还在和对手的粉丝作战。
第三条:给粉丝参与感。
投票也好,集资也好,做海报也好,让他们觉得自己的行为对结果有影响,他们就会更投入。
第四条:制造危机。
当自己喜欢的选手面临淘汰风险时,粉丝的动员效率是平时的数倍。恐惧比快乐更能驱动行动。
第五条:情感绑定。
粉丝对选手的感情不只是喜欢她唱歌,而是我陪她走过这段路。时间投入越多,感情越深,越难脱离。
写完这些,范彬彬放下笔,靠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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