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两回事。”
张国荣说得理直气壮:“我的歌里有情绪,有起承转合。从小多听一点,将来无论做音乐还是演戏,共情能力都不会差。”
王菲意有所指的说道:“我怕他听多了你的歌,长大以后心思太重,没事总跟自己过不去。”
张国荣一时语塞,随即失笑:“那就多放快歌,《Monica》总可以吧?”
“可以,适合他现在走两步摔一下的节奏。”
快到中午时,郑辉才从外面回来。
他上午去了双子楼那边,处理了几个美国发来的《博物馆奇妙夜》后期镜头的审批意见。
进门后把外套递给阿姨后便看见张国荣坐在地毯上,正用手逐块拍着一套音乐积木。
几块音高不同的积木被依次排开,张国荣挑出其中三块,放慢动作,用指尖逐一按过去。
“叮、咚、叮。”
三个高低错落的音,组成一小段简单的旋律。
郑弦坐在他对面,目光跟着张国荣的手移动。张国荣拍完以后,他仍盯着那三块积木,像是在回想刚才的声音。
过了几秒,他伸出小手,朝第一块积木拍了下去。
他的手太小,还控制不好力道,第一次落下时,只擦到了积木边缘,没能让它发出声音。
郑弦愣了愣,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张国荣。
张国荣没有帮他,只把刚才那三个音重新拍了一遍。
“叮、咚、叮。”
这一次,郑弦控制好了距离和力度,拍起三块积木。
节奏被他拍得七零八落,轻重也毫无章法,中间还夹杂着一次多余的错音,可三个主要音的先后顺序,和张国荣刚才拍的一样。
张国荣惊奇的看着郑弦,然后就看到郑辉走进来,他看向郑辉:“回来了?”
“嗯。”
郑辉走近一些,低头把儿子抱起来亲昵玩闹了几下,但郑弦一直挣扎着要去玩积木,郑辉只好放下他。
放好郑弦后他问张国荣:“来多久了?”
“快两个小时。”
张国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弦仔叫我干爹了。”
郑辉并不意外,以张国荣的执着程度,这趟专程飞来京城,当然不会允许自己空手而归。
他走到茶桌边,客厅永远有泡好的茶水,他给自己倒了杯茶解渴。
郑弦本来就玩了一上午,又玩了会,他就有些撑不住了。他坐在地毯上,手里还抓着一块积木拍着,眼皮却一点点往下耷拉,脑袋也跟着晃了几下。
张国荣又敲了一声,他只迟钝地抬了抬眼,很快便张开小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月嫂见状走过来,弯腰将他抱起:“张先生,弦仔困了,我先带他去睡一会儿。”
郑弦靠进月嫂怀里,起初还不肯松开手里的积木,被轻声哄了两句,才慢吞吞地松开手指。经过张国荣身边时,他像是想起什么,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干...嗲。”
张国荣顿时笑了,伸手摸摸他的脸:“去睡吧,醒了干爹再陪你玩。”
月嫂抱着郑弦上楼后,客厅一下安静了不少。
张国荣这才从地毯上起身,在郑辉对面的沙发坐下。陪孩子玩了两个小时,他的羊绒衫被扯得有些皱。
郑辉拿起茶壶给他倒了杯茶:“最近工作怎么样?”
张国荣端起茶杯,靠进沙发里:“几个项目都在谈,戏约、演唱会,还有一些制片公司递过来的本子。
事情不少,但真正想做的,一个都没有。”
原本按照他的计划,《无极》结束后,便会启动自己的第二部导演作品。
原本他计划《偷心》后,接下去要拍的是白先勇的《玉卿嫂》,编剧何冀平也和他做过大量前期讨论。
可从威尼斯回来以后,他心里那股创作冲动慢慢变了。
张国荣说道:“我最近一直在想,下一部戏到底该拍什么。”
过去两三年,他参与的每一个项目都很沉重。
《海边的曼彻斯特》里,一个男人因为自己的过失失去孩子,此后余生都无法原谅自己。
为了演好那个角色,他让自己沉入压抑的情绪中,整个月都在体会那种被冻结的痛苦。
《无极》里的无欢,从小被饥饿和羞辱折磨,长大后用残忍与控制掩盖内心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
自卑、偏执和疯狂纠缠在一起,拍摄期间,他常常在收工后仍觉得胸口发闷。
再往前,是他自己执导的《偷心》。
两个男人与一个女人,在时代的阴霾下,被欲望、背叛与错位的情感一步步推向毁灭。
作为导演,他去构建那些残忍的欺骗,再将美好的事物一点点撕裂给人看。这种全知视角下的悲剧编织,对创作者的内心也是煎熬。
三个项目,三种不同形态的痛苦。
专业上,他都完成得无可挑剔,甚至因此收获了威尼斯影帝和金奥赛拉奖。但持续数年的负面情绪输出,也积攒起了很多的疲倦。
不是身体上的,是心理上的。
张国荣无奈的说道:“我不想再拍压抑的东西了,至少现阶段不想。”
“这几年,从我自己的《偷心》,到你的《海边的曼彻斯特》,再到陈导的《无极》,一部接着一部,全是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拍电影当然可以表达绝望,也可以剖开人性的阴暗面。但如果我一直把自己泡在那些情绪里,我怕有一天,真的会觉得这个世界只有这些东西。”
郑辉安静听着,他当然清楚,张国荣对角色的共情能力有多强。
因为清楚,所以拍《海边的曼彻斯特》,郑辉专门请大卫·弗里曼为他做心理疏导,就是因为怕张国荣难以摆脱角色。
“那你想拍什么?”郑辉问。
“轻松一点,积极一点。”
张国荣停顿了一下,又修正了自己的说法:“或者至少,别那么绝望。商业还是文艺,我不在意。”
这个要求看似简单,真正找起来却不容易。
去找何冀平谈《玉卿嫂》的时候,他也确实说了这个想法。何冀平很理解他,也提出了几个替代方向。
但何冀平手上积累最多的素材,要么是严肃文学改编,要么是历史人物传记,每一个故事里都藏着难以逃避的沉重。
他也找过其他几个香港的编剧朋友,有人给他递了个荒诞喜剧的本子,翻了两页,全是屎尿屁的笑料和下半身的段子。他看了五分钟就合上了,觉得自己不如去街上遛弯。
还有人给他推荐了一个都市爱情轻喜剧的概念,方向是对的,但写出来的东西太水,人物动机经不起推敲,笑点靠巧合而不是性格,他没办法在这种质量的剧本上投入自己的时间和精力。
所以他现在处于一个很尴尬的状态:知道自己不想拍什么,却找不到想拍的东西。
郑辉听完问了一句:“所以题材和类型都无所谓,只要别再那么绝望?”
张国荣点头:“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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