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简修虽然平日里大大咧咧,但如今毕竟已是锦衣卫千户,政治嗅觉一点儿也不迟钝。他脸色慢慢变了,声音也跟着沉了下来:“你的意思是......他们会往外打?”
“必然会。
陈瑾转过身来,目光又深又说,“日本土地贫瘠,资源匮乏。一旦统一,那些除了杀人什么都不会的几十万武士就全成了没仗可打,没地可封的亡命之徒。
“要转移这些人的刀刃,要填满他们永无止境的贪婪,只有一个方向......跨过对马海峡,把兵锋指向朝鲜。而朝鲜一旦失陷,我大明的辽东、京师,就直接暴露在倭人的火枪底下。
这番话像一口洪钟在书房里撞响,震得张简修耳朵嗡嗡地响。他盯着陈瑾看了半天,眼前这个十六岁少年的目光深邃得吓人,像是在穿透茫茫东海,直直地看到了十几年后那片烧遍整个东亚的战火。
张简修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起桌上的急报和绣春刀,脸色冷峻得跟换了个人似的:“走,守正,你随我去捧日堂。这番话,你必须当面跟家父说。”
一炷香后,两人穿过了相府的重重回廊,踏进捧日堂时张居正正伏在大案上批阅奏折,朱砂笔在纸上游走,一旁堆着的奏疏摞得跟小山似的。
自打考成法推行以来,各省各部的大小公文全要经内阁审核,这位大明首辅几乎是拿命在填这一摊子事。
两人行了礼,张居正搁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眉心,抬起眼看了看两人:“简修,不在北镇抚司当差跑回来做什么?守正,你这几日不是在别院温书,怎么也跟着他瞎胡闹?”
张简修上前一步,把急报双手呈到案上,说父亲北镇抚司刚接到东南沿海传回的日本急报,事关重大儿子不敢耽搁,又说守正对此事有独到的见解。
张居正眉头微挑,拆了火漆抽出急报扫了两眼。
出乎张简修意料的是,父亲脸上既没露出震惊也没露出凝重,只是淡淡地把那几页纸搁在一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上杉谦信大破织田信长于手取川......嗯,知道了。”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转向陈瑾,“守正,简修说你有独到见解,说来听听。”
陈瑾上前一步,拱手道:“恩师,门生以为这份急报虽写的是织田军大败,可实际上日本加速统一的趋势已不可逆转。
“门生敢断定,不出十年日本必将结束战国乱世,形成一个高度集权的新政权。到那时其国内数十万骄兵悍将无处安置,必会图谋跨海西征,首当其冲便是朝鲜,进而威胁大明。这是肘腋之患,不可不防。”
他本以为这番前瞻性的战略判断,就算不能立刻说动这位日理万机的首辅,至少也会让他微微皱一下眉头。
谁知张居正听完,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甚至浮起了一丝不以为然的笑意。
“守正啊,你到底是年轻,书读多了难免有些杞人忧天。”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过来人的耐心,“嘉靖年间东南沿海倭患为何猖獗?正因日本国内大乱,那些失了领地没了主君的浪人武士活不下去,才勾结我大明沿海的奸
商海盗四处流窜作乱。
“若真如守正你所说,日本能结束百年内乱实现统一,对大明反而是好事。一旦有了共主,那些流浪在外的倭寇便有了归宿,自然归国效力,我东南海疆不战自平。这叫治乱同源,你可明白?”
陈瑾心里一急,喉头动了动,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张居正的这套逻辑他太熟悉了,这不是首辅一个人的想法,是当时大明绝大多数精英官僚的共识。
天朝上国的认知框架摆在那里,所有人都觉得海外蛮夷内乱才是边患的根子,只要蛮夷自己出了个懂规矩的国王,天下就太平了。他们哪里能想到,一个完成了火器列装,经历了百年战国绞肉机洗礼的统一日本,其侵略性和
破坏力会是那些散兵游勇的倭寇的百倍千倍。
“恩师,治乱同源固然有理,可日本国情不同于寻常藩属。”
他很想把丰臣秀吉三个字直接砸出来,想把十五年后那场惨烈的万历朝鲜战争、大明为抗倭援朝几乎掏空国库的结局一股脑全倒出来。
可他不能。
说得太透,非但不会被采信,反倒会被当成妖言惑众的疯子。
陈瑾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最贴合当下逻辑的角度:“恩师,大明能在东南平息倭患,靠的是戚少保和俞大猷那几位将军的铁血手腕。如今戚少保调任蓟镇,东南海防空虚。若日本真的一统,倾国之力渡海而来,绝非当年几百
几千倭寇可比。
“门生恳请恩师,命锦衣卫和兵部立即加大对日本的情报刺探,同时整饬辽东与朝鲜的防务。未雨绸缪,总好过临渴掘井。”
张居正看着陈瑾那双又急又亮的眼睛,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异色。
他何等敏锐之人,虽说不认同这少年的结论,却清晰地感觉到,陈瑾绝对不是在信口开河。这个弟子的话里藏着东西,一层又一层的,像是有什么压在最深处的东西挣扎着要浮出来,却硬生生被他自己给按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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