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五年,九月。
京城入了秋,风就变了脾性。白日里还好,太阳底下尚有些余温,一到夜里便陡然转了冷,刮过相府别院的青石板,把院角那几株老槐树枯黄的叶子一卷一卷地往下扯,簌簌地落在石阶上,堆了厚厚一层。陈福每晚都扫,第
二天清早又是一地。
这晚的灯油已经添过两回。
陈瑾披了件单薄的青色长衫,袖口磨得有些起毛了也没顾上换,整个人埋在书案后头,面前摊着的是从翰林院藏书楼抄回来的四川各府县盐铁账册。
那些枯燥的数字和往复的公文,旁人看了怕是一炷香不到就要犯困,他却一页一页地翻,不时提笔在宣纸上记几笔,偶尔闭上眼,把几组数据在脑子里来回比对。
识海里《锦城春深图》的金光隐隐浮动着,那些散落在不同年份,不同衙门的数字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慢慢拼成一张网......盐引的流向、漕运损耗的异常,几笔被分散在治河名目下的可疑支出,一条一条地对上了。
还差几处关键的节点,但轮廓已经出来了。
院门就是在这时候被敲响的。
不是叩门,是砸。
砰砰砰连着好几下,震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也应声落了下来。
陈福披着衣裳刚把门闩拉开一条缝,来人已经一把推开门,裹着一身深秋的寒气大步往里闯,玄色披风在身后鼓得像一张帆。
陈瑾听脚步声就知道是谁了,抬起头,张简修已经跨进了书房。
他今晚的神色跟平时完全两样。
张简修这个人,或许是年纪小,又或者是有个首辅父亲做倚靠,哪怕在北镇抚司当差办正经事的时候,脸上也总挂着三分漫不经心的痞气,像是天塌下来也不耽误他先开玩笑。
可此刻他脸上什么笑意都没有了,眉头拧得死紧,嘴唇抿成一条线,把那封用牛皮纸封得严严实实的急报往书案上一搁,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子压都压不住的焦灼。
“守正,出大事了。锦衣卫刚接的八百里加急,里头夹了一封成都沈家姑娘指名给你的信。送信的驿卒说,那姑娘交信的时候手上有伤。”
陈瑾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没有问是什么伤,一把抄起那封信,撕开封口,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混着墨香就从纸页间渗了出来。
他展开那张蜀笺的时候手指微微发着抖......信纸皱得厉害,好几处被水渍涸花了字迹,像是写了又揉,揉了又展平,反反复复不知道折腾了多少遍。
那上面娟秀的小楷他已经看过太多回,可这回每一个字都在发抖,不是手,是写的人浑身在抖。
“陈郎如晤。自君入京,蓉城秋风已凉,不知君添衣否。妾本不欲以琐事扰君清修,然今沈家突遭泼天大祸,家父身陷囹圄,命悬一线。实在走投无路,唯有泣血求告。
“本月初三,巡按御史与按察使司联名弹劾家父盗卖盐引、贪墨王府银两。王府长史反水构陷,当堂呈交了一本据称从家父书房暗格中搜出的画押私账,言之凿凿,字字诛心。家父百口莫辩,当即被褫夺仪宾之职,幽禁于王
府中。
“地方三司已放出风声,三日后便要移交按察使司收监,一旦查实秋后问斩。君知家父为人,一生清介,以仪宾之身学王府盐铁,如履薄冰战战兢兢,唯恐行差踏错一步。这分明是栽赃陷害,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然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两司会审,谓铁证如山,妾一弱女子,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四顾茫然唯余绝望。若家父蒙冤身死,亦绝不独活。惟盼君念及昔日望江亭畔之谊,救家父于水火。
“若事不可为,君切莫勉强,保重自身为要。妾于九泉之下,亦当结草衔环以报君恩。清漪泣血绝笔。”
信末没有落款的方印,只有一团暗红的指印,直接按在纸上。
不是朱砂,是血。已经干透了,边缘微微发褐,却还是刺得陈瑾眼睛发疼。
他攥着那张信纸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攥得咯咯响,另一只手往书案上狠狠一,震得茶盏盖跳起来叮当乱响。
“盗卖盐引?贪墨银两?是什么人,他手里过的每一笔盐铁账都是替蜀王府管的,自己半点油水也沾不上,这帮人居然用这种名目他!”
可他到底是经过事的人。
怒火翻涌了几息,他便死死地把那股气往下压,脑子里那层热浪一退,冷的就浮上来了。
他把信纸小心搁在案上,手指在纸上轻轻抚过那道血痕,再开口时声音已经稳了下来,稳得近乎冷酷:
“简修兄,这不是冲沈琰一个人去的。曾巡抚调兵部,四川三司衙门大换血在即,周廷辅那帮人知道丈田亩的刀子马上就要落到他们头上。他们在地方上捅的窟窿太大了,根本填不上。
“所以必须赶在被查办之前,推一个分量够重的人出来当替罪羊,把所有烂账都扣在他头上,拿他一条命把事情结了,糊弄朝廷说贪官已经伏法了。”
张简修咬着牙骂了句脏话,说好歹是蜀王府的仪宾,皇亲国戚,这帮畜生胆子也未免太大了。
“正因他是仪宾才更好用。”
陈瑾的目光又冷又利,像是在看一张已经被他翻烂了的棋盘,“身份尊贵,却没有实权。查办了他,地方三司衙门既能拿这个案子向朝廷邀功......看,我们连前蜀王世子的女婿都敢查......又能把真正的烂账全推到死人身上。
沈琰一死,死无对证,那些真该杀头的就安全了。”
张简修一把抄起搁在茶几上的绣春刀,刀鞘撞在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我这就去调北镇抚司的缇骑,连夜赶赴成都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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