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紫禁城乾清宫的暖阁里已经学了灯。
窗外飘起细碎的雪花,落在琉璃瓦上薄薄地铺了一层,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干冽的寒气,可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那点儿寒意还没落地就被烘成了水汽。
万历皇帝朱翊钧盘腿坐在炕上,背后的明黄靠枕歪歪斜斜地垫着,他也不管不顾。
他这两天几乎没怎么睡,眼睛里布着几缕血丝,可精神头却亢奋得像是刚从猎场上下来。
张居正坐在一旁的绣墩上,脸上的疲惫虽还在,可眉宇间那道压了好几天的沉郁已经松开了不少。
陈瑾站在御案下首,袍角的褶皱还没抚平......他是被一大早从别院叫过来的,连早膳都没顾得上吃。
“陈瑾,你前天说的海权,朕翻来覆去想了两个晚上。”
万历把手里那块把玩了好一阵的玉雕搁在炕几上,身子往前一倾,双臂撑在膝头,目光直直地钉在陈瑾脸上,“朕若想重现成祖当年郑和下西洋的威风,打造一支无敌水师,把大明的旗帜插到大洋上去......这头一脚,该往哪
儿踩啊?”
陈瑾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墙上那幅《大明混一图》前,手指从京城往东划过去,越过渤海、黄海,最后停在一片狭长的岛屿上。那岛屿的形状像一条蜷着身子的虫子,孤零零地悬在海面上。
“皇上,大明海权的第一步,应当落子在这里......东瀛日本。”
万历的眉头拧了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也带着几分不解:“日本?化外蛮夷,弹丸之地,能做什么文章?”
“皇上明鉴。”
陈瑾的手指在那片岛屿上轻轻叩了两下,“日本是岛国,眼下正打得不可开交,诸侯割据,什么村上、毛利、织田、上杉,几十家大名谁也不服谁,已经杀了一百多年了。可正是因为他们乱,才有机可乘。”
他把声音往下压了压,像是要吐露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日本虽然田地贫瘠,地底下却埋着两样足以撬动天下大局的东西,白银和黄金,其中最出名的便是石见银山,佐渡金山。
“石见银山年产白银上百万两,占当今世界白银产量的三分之一。佐渡金山的黄金储量同样惊人。我们不需要理会日本岛上那些杀来杀去的武士,只需要找个法子,把他们从地底下挖出来的金银,变成我们的就行。”
万历听到“年产银百万两”的时候身子猛地坐直了,手掌在御案上重重拍了一下:“既有这等宝山,朕立刻下旨派大军跨海东征,把矿山拿下来自己采便是!”
“皇上且慢。”
陈瑾的语气忽然沉了下去,像是往一团烧得正旺的火上轻轻盖了一层湿布,“日本孤悬海外,隔着一片风暴无常的大洋。
“我大明水师眼下连近海巡逻都捉襟见肘,贸然跨海远征,只怕会重蹈大元世祖的覆辙......当年元军两次征日,全被‘神风”掀翻在海底。
“更要紧的是,日本那些武士虽然互相杀了一百多年,可一旦外敌压境,他们会立刻拧成一股绳,同仇敌忾。大军一去,反而帮他们统一了。”
张居正拈着胡须,目光在陈瑾脸上停了片刻:“那你的意思是?”
“驱虎吞狼,远交近攻,用贸易把他们的金银吸干。”
陈瑾的眼中闪过一丝冷而利的光,这光芒跟他十六岁的年纪全然不搭,倒像是一个在棋局前坐了半辈子的老手终于落下了一枚酝酿已久的棋子,“朝廷可暗中扶持一家跟当前最强势力不对付的大名......越后之龙上杉谦信。此
人信奉义理,行事刚直,从不趁人之危,在战国武将中算个异类。
“我们拿日本诸大名都急需的火器、生丝、茶叶等紧俏货,换取上杉谦信手里的黄金、白银,他自然会从石见银山、佐渡金山上想办法。同时暗中往日本其他大名手里也塞些东西,挑动他们互相猜忌、互相攻伐。让他们为了
争夺大明的物资而杀得更凶,永远腾不出手来统一。
“这样一来,大明不费一兵一卒,就能让日本的金银源源不断地流进太仓库。拿日本的金银,造大明的战船,养大明的水师。等到铁甲巨舰排满了海面,区区日本不过是砧板上的一块肉罢了。”
张居正听到这里,忽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激赏:“妙!妙不可言!兵不血刃,却能把日本的膏血抽过来灌进大明的筋骨,这是王道跟霸道揉在一起的阳谋。”
万历皇帝更是兴奋得直搓手,从炕上跳下来在暖阁里来回走了两圈,忽然停住,转过身来,眼里的光又亮又烫:“好一个拿日本的金银养我大明的水师!就这么定了!朕立刻从锦衣卫里挑几个精明能干的,乔装成海商,先去
日本探探路!”
说到挑人,张居正略一沉吟,朝万历拱了拱手:“皇上,臣倒有个现成的人选......刚在四川盐铁贪腐案中立了大功的锦衣卫千户王思诚,有勇有谋,办事也稳当。此番押解赃银进京,臣跟他谈过几句,言谈举止颇有分寸。派
他去日本,正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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