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瑾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戚继光!
这个名字他不是从史书里读到的,是从东南沿海千万百姓的口口相传里活下来的,是从无数场迎着倭寇长刀逆冲上去的血战里杀出来的。
他没有多想,双手抱拳,腰深深地弯了下去。
这一揖拜的不是官职,是戚继光这个人,是他在泥泞的壕沟里跟士兵同吃同睡练出来的戚家军,是他在浙江福建广东斩下数万倭寇首级保下无数村落不被焚毁的赫赫战功。
戚继光站起来伸手虚扶了一下,目光落在陈瑾身上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打量,语气温和却有一种天然的分量:“张相这半个月,可是把你的名字在戚某耳边念叨了不下百遍了。今日一见,果然是英雄出少年。”
张居正又转向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将,语气里的敬意又沉了几分:“这位是与戚将军齐名的抗倭名将,右都督,俞大猷。”
陈瑾再一次深深作揖。
“俞龙戚虎,草民如雷贯耳。”
俞大猷抚着花白的胡须放声大笑,声如洪钟,笑完了一拍大腿,说他这把老骨头原以为只能在家等死了,没想到张相一道金牌又把他从老家提到了这冰天雪地的京城。张相说这里有个能让大明水师起死回生的年轻人,他今晚
倒要来亲眼瞧瞧。
众人重新落座,酒过三巡。
张居正把酒盏放下来的时候,神色已经沉了下去,暖阁里原本松弛的气氛也随之收紧了。他看着陈瑾,目光灼灼的,声音不高却有一股压不住的重量:
“守正,你一定在纳闷儿,老夫为什么把三位将军一块儿召到京城来。你在御前献的那两条计......扶上杉以制织田,谋夺石见银山和佐渡金山......老夫当时听了就知道,这不止是一时救急的权宜之策,是能让大明走向汪洋的
头一步。可光靠王思诚带几十个锦衣卫去东瀛,成不了气候,也撑不了太久。大明,必须有一支无敌的水师。”
他顿了顿,眼里的光又亮了几分:“所以老夫才用八百里加急,把熟悉水战的俞老将军、精通练兵的戚将军进了京城。至于刘总兵,他早就在京城了,原本我是想交待他一些事情,加强对西南土司的防范,不过现在既然有
更重要的事情,便叫他一起出席了。
“今晚没有首辅,没有总兵,只有替大明谋万世基业的同道。守正,你把那天在御前说的话,再给三位将军讲一遍。”
陈瑾站起来了。
他走到暖阁中央那幅巨大的《大明混一图》前,转过身的时候,戚继光、俞大猷和刘显都放下了手里的酒盏,三双从尸山血海里出来的眼睛齐刷刷地对准了他。
陈瑾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清朗而沉稳,像是往平静的水面上投下了第一颗石子:“三位将军都是抗倭出身,东南海疆的痛,比草民更清楚。嘉靖朝那几十年的倭患,不是倭寇有多能打,是咱们自己把海门敞开了。他们坐
着船来,抢完就遁入大海,我们岸上的步卒追不到海里去。没有水师,海疆就是漏的。”
戚继光眉头皱了一下,眉心里那道竖纹又深了几分。他开口时声音不大,可满屋子都听得清清楚楚:“陈公子说得是。戚某在东南打了半辈子的仗,杀过的倭寇不下数万。可每一仗打赢之后,看着那些残船逃进深海,戚某站
在岸上,心里从来没有真正痛快过。不是不想追,是追不出去。大明没有能开出外洋的战船。”
陈瑾的手指从地图上猛地划过一片蔚蓝,停在了更远的南方和西方。
“三位将军可知,就在我们关起门来为了几两碎银争得面红耳赤,为了防备北方鞑靼而一砖一瓦修长城的时候,这天下已经变了。
“极西之地,佛郎机人打造了如山般巨大的风帆战舰,船上密密麻麻装满了火炮,跨过几万里汪洋,占了无数国家。他们从美洲运回整船整船的白银,又拿这些白银来换取大明的丝绸茶叶瓷器。
“红毛番的商船和战舰遍布四海,佛郎机人已经盘踞在濠镜澳,红毛番也开始在南洋游弋。长城挡得住北方的战马,挡不住从海上开来的坚船利炮。
“大明若再不醒悟,再不去建一支能出大洋的水师,百年之后,敌人的巨舰就会封锁我们所有的海岸线,拿大炮轰开国门。”
陈瑾的话音落下,暖阁内死一般的寂静。
地龙还在烧,炭火轻微地噼啪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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