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模做一门炮的范子要好几个月,铁模几天就能出一副。而且铁模冷却快,铸出来的炮管内外硬度不一样......内壁冷却急,硬得像过的刀锋,外壁缓,韧得像铁鞭。这样造出来的炮,装足了火药推得远,还不容易炸膛。
戚继光听得眼神越来越亮,可还没等他开口,陈瑾已经把笔又提了起来,在纸笺的空白处画了几个均匀分布的小颗粒。
他说有了好炮还得配好火药。
眼下军中使用的火药呈粉末状,受潮结块不说,点着之后燃烧不均匀,推力忽大忽小,炮手每次点火都跟赌命一样。
他在那些小颗粒旁边写了几个字:颗粒火药。
把火药粉加烈酒或童子尿搅拌均匀,压成大小均匀的颗粒,晒干之后不易吸潮,燃烧速度比粉末快得多,推力会翻上好几倍。
铁模铸炮,颗粒火药。
这两样东西,一个用来解决炮的问题,另一个则解决火药存储、运输和威力不足的问题。
戚继光把那张纸笺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忽然猛拍一下大腿,那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暖阁里格外炸耳。
他拍完之后自己大概也觉得有些失态,可他实在顾不上那些了,他说这要是真能造出这等炮,配上这等火药,别说西夷的橡木船,就是铁打的城墙,戚某也能一炮轰塌。
张居正在旁仔细倾听,他眼底的光比方才更加沉亮。
可他的思维终归跟戚继光不同。戚继光想的是怎么打赢海战,张居正想的是打海战前后的事......银子。
张举开口的时候语气并不急切,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掂分量:“图纸有了,制造好火炮和好火药的法子也有了,南北两大水师随时可以开始筹备。
“问题是银子在哪儿?皇上从四川盐铁贪腐案追回的赃银中划拨了五十万两作为水师的启动资金,但这笔钱要造船、铸炮、募兵、囤粮,简直是杯水车薪。目前太仓的存银连边军饷给付都捉襟见肘,绝无余力再往水师投一
个大子儿。
暖阁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去。
这不是第一回因为银子卡住脖子了,在座的三位将军对此再熟悉不过。他们都是从地方上一刀一枪打出来的,谁没经历过拿着兵部的调令去户部要饷,在衙门口等上一整天连杯热茶都喝不上的日子?
可水师是吞金巨兽,一条“威海级”战列舰的造价足以顶好几条寻常战船,再配上七十二门新式火炮和颗粒火药,那绝对是拿银子往海里填。
陈瑾却笑了笑。
他的笑意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可张居正认得这个笑容。在捧日堂,在乾清宫,在每一次被逼到看似无路可走的时候,这少年总是这么笑一下,然后从从容容地从袖子里抽出谁也想不到的底牌。
就见陈瑾开口,说恩师您不要慌,造船的银子,不用朝廷从太仓库银里挤,也不用去搜刮老百姓。他要让那些手里攥着金山银山的富商巨贾,排着队、抢着,求着朝廷收下他们的银子。
张居正的眉毛挑了一下,没有说话。他知道陈瑾接下来要说的东西,恐怕比那张“威海级”战列舰的设计图纸还要来得颠覆。
陈瑾说朝廷完全可以发行海事债券。
当他说出这个新名词的时候,暖阁里四个人脸上都是一片茫然之色。
有鉴于此,陈瑾便换了个说法......朝廷以皇上和内阁的名义,向民间借钱。一万两银子一张债券,三年为期,到期归还本金,外加两成的利钱。
俞大猷连连摇头,花白的胡须跟着晃动。他说江南那些豪绅巨贾精明得紧,朝廷借钱从来都是有借无还,谁肯掏真金白银买这废纸?
陈瑾说如果只是普通的借条,当然没人买。可要是这张债券跟未来的海贸利益捆绑在一起呢?
如果朝廷放出风去,凡是购买债券达到十万两的商贾,将来就能拿到皇家海贸勘合,由大明水师护航,合法出海贸易......甚至准许他们把族子弟送进水师中做后勤军官,披上官皮吃上皇粮呢?
张居正听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脑子里那把算盘又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江南那些大海商和地主豪绅,最缺的不是银子,是朝廷的认可,是一个能见光的名分。
他们为了走私,年年要给海盗交保护费,给贪官污吏塞黑钱,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往海上跑。
如果现在有这么一条路......不仅能光明正大地做海贸,还能受朝廷水师庇护,甚至让族中子弟混进体制内......那些穷得只剩下银子的盐商、丝绸商、茶商、海商和瓷器贩子,绝对会像疯了一样扑上来。
张居正沉默了好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看陈瑾的目光已经不是欣赏了,是带着一种近乎忌惮的敬畏。
他说守正啊,你这脑子怎么长的?你是在拿未来的海贸暴利,提前套取民间的闲置金银来造水师。这不是理财,是空手套白狼,你小子简直是个妖孽啊!
陈瑾微微欠身,说恩师过誉了,不过是物尽其用罢了。
张居正站起来,手掌在桌案上重重拍了一下,那声脆响把烛火都震得晃了晃。他说明日老夫便进宫面圣,请旨发行海事债券。
“戚帅,你马上从蓟镇挑出最精锐的火器工匠,分批秘密南下,不要走官道,不要打旗号。
“俞老将军、刘总兵,你们今晚就派出心腹,带上造船图纸提前动身,腊月之前务必赶到登菜和月港,筹建船厂,沿途不许跟任何人透露此行目的。此乃大明最高机密,在新舰下水之前,连兵部和户部都不能知道半点风声。”
戚继光、俞大猷、刘显齐齐单膝跪地,抱拳轰然应诺。
他们的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铁甲和膝甲磕在砖地上,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在安静的暖阁里久久不散。
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
三将披上大氅,把陈瑾刚刚誊抄完的战舰、火炮和火药图纸贴身藏好,在游七的引领下从不同的侧门悄然离开相府,消失在京城深冬的夜色里。
暖阁里只剩下张居正和陈瑾两个人。
地龙还在烧,火苗舔着铜盆边缘,把满地的烛影晃得忽明忽暗。
张居正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残茶抿了一口,目光透过茶盏上袅袅散尽的微弱热气看着陈瑾,问他接下来的打算。
陈瑾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了一丝缝隙。
外面的风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夜空里一轮皎洁的冷月悬在那里,银白的月光铺在满院的积雪上,安静得不像是京城。他说恩师,学生该回四川了。离家太久,家里还有人等着呢。
张居正走到他身边,一只手搭在他肩上,力道不重,却透着一股长辈才有的厚重与期许。他说回四川也好。秋闱是你入朝堂的头一道门槛,没有举人功名,什么都是虚的。
“四川巡抚罗瑶是老夫的门生,新任总兵郭成是俞大猷和刘显的老部下,都是靠得住的人。你在四川要是碰上什么阻力,别硬顶,给老夫写信,那面御赐金牌也别压箱底,该亮的时候亮出来。”
陈瑾深深一揖,说多谢恩师。
他直起身的时候,窗外那轮冷月正好移到了中天,月光把他半张脸映得清如水。
他望着窗外那片深沉的夜空,心里清楚地知道,京城这一程,该画上圆满的句号了。而下一程,在蜀地,在那座芙蓉花开的锦官城里,有一个人在等他,有一场秋闱在等他,有一片比海权更广阔的棋盘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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