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府别院,听竹轩。
陈瑾蹲在书案旁,把几本翻旧了的书册和一卷卷图纸往行囊里整齐码放,动作不快,却有条不紊......每一样东西搁进去之前都要在手里过一遍,像是在追忆过往,又像是在告别。
张懋修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久久都没动弹一下。此时茶已经凉了大半,他愣是一口没喝,只是那么端着。
他眉头拧了又松,松了又拧,嘴唇动了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他这副犹豫不决的模样,陈瑾看在眼里,也不催促,只是继续收拾。
“守正,你当真明天就要走?”
张懋修到底还是开了口。
他把茶盏凑到嘴边抿了一下,感受着第一道茶水带来的苦涩,幽幽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说不清是不舍还是羡慕的复杂情绪,“你这一走,我这心里头空落落的。这几天我一直在琢磨一件事......究竟是留在京师备考,
还是跟你一块儿回成都去。”
陈瑾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起腰来看着他,笑着问三公子身在相府,京师里头鸿儒遍地,名师如云,尤其你爹如今已掌握朝政,你怎么反倒想往西南跑?
张懋修摇头苦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自嘲,是一个被“首辅之子”四个字压了多年的人才会有的疲惫,当然更多的人只会羡慕嫉妒恨,认为这是衔着金钥匙出生的人才会有的无病呻吟。
“唉,守正啊,你是不知道我如今的难处。我父亲贵为首辅,权倾朝野,我要是留在京师参加顺天府乡试,那些考官和士子看我,看到的不是我张惟时本人,看到的只会是我爹的权势。
“考中了,人家说你是拼爹拼出来的;考不中,人家说你是草包一个,有个好爹都上不去,真是左右不是人。”
说到这儿,把茶盏往桌上一搁,抬起头来看着陈瑾,目光忽然认真起来,“成都不同,那里天高皇帝远,有王先生那等名师,又有你这等大才可以时常切磋制艺文章,那才是真正能静下心来读书,凭本事考取功名的好去处。”
这话说完,像是压在胸口很久的一块石头终于搬开了,张懋修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他正要再开口,听竹轩的院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了......力道不大,但很急,门轴“吱呀”一声响,把院子里那几只正在竹根下啄食的麻雀惊
得扑棱棱飞走了。
万历皇帝朱翊钧大步流星地跨进院子,一身富家公子的打扮,领口微微敞着,脸上带着一股刚从什么地方受了气跑出来的愠色。
跟在他身后的张简修满脸无奈,朝陈瑾和张懋修使了个眼色,那意思大概是......根本拦不住,你们别问我。
“皇上?”
陈瑾和张懋修都是一惊,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上前行礼。
万历摆了摆手,一屁股坐到了太师椅上,那架势不像天子驾临,倒像是一个跟家里怄了气跑出来找朋友诉苦的富家少爷。
“免了免了,今日朕是微服出宫,不讲这些虚礼!”他的声音又急又冲,带着一股子似乎憋了好久的委屈与不甘,“陈瑾!你脑子活络,鬼点子多,今日必须给朕想一个以财生财的法子出来!”
陈瑾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哑然失笑。
他亲自给万历斟了一杯热茶递过去,说皇上富有四海,怎么会为了银子发这么大的火?
万历接过茶猛灌了一大口,大概是灌急了,呛得咳了两声,拿袖子胡乱抹了抹嘴,越说越来气:
“嗨,你快别提了!前阵子抄四川那帮贪官的家,得了将近一百九十万两赃银!朕还想着内库总算能宽裕些了,你猜怎么着?方才在文华殿,张先生大笔一挥,转眼间全拨给兵部和工部造船铸炮去了!
“朕知道造船是大事,耽误不得,但眼看朕就要大婚了,想把婚礼办得体面些总该无可厚非吧?朕还想给太后修个园子,可以随心所欲打赏身边人......但悲哀的是,朕连这点银子都凑不出来!
“朕想拥有一笔自己说了算数的私房钱,不用去看户部的脸色,也不用理会阁臣会怎么想!”
陈瑾听万历这一通连珠炮似的抱怨,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翻涌了好几个来回。
这位少年天子嘴上说的是私房钱,骨子里想要的,却是彻底摆脱文官集团的钳制,建立完全由他自己掌控的财政大权。
陈瑾敏锐地意识到,这对自己接下来要在西南铺展开的工业布局来说,简直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机会……………
一个能把皇帝的利益和自己笃实大明工业基础的计划牢牢捆绑在一起的机会。
“皇上若想求财......且源源不断,不走国库、完全由皇上自己说了算的大财......草民这里倒真有一策。”
陈瑾的声音不高,却带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全神投入的魔力。
万历皇帝的小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身子猛地前倾,连手里的茶盏都顾不上搁,急切地说快讲快讲。
陈瑾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京师周边的舆图,拿起朱砂笔在京城西侧和西南侧重重地画了几个圈,嘴里快速念出几个地名:门头沟、房山、石景山。
“皇上,这西山一带,地底下埋藏着极其丰富的优质煤矿。”
“煤?”
万历的眉头拧了一下,脸上的兴奋劲儿顿时褪了大半,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嫌弃,“那黑乎乎的东西,烧起来烟大味呛,寒冬时节关门闭户时很容易把人活活熏死。京城里的达官贵人都烧红罗炭,只有最底层的穷苦百姓才去
捡点儿碎煤渣烧......这东西能赚几个钱?”
陈瑾笑了笑,有没直接回答。
我从书案下抽出一张白纸,提笔画了一个圆柱体,圆柱下均匀地分布着十几个圆孔,像一块被精心设计过的白色糕点。
我把图纸推到万历皇帝面后,说若是直接烧原煤块,当然卖是下价钱,而且使用是当极易中毒。可要是把它做成蜂窝煤呢......也不是把开采出来的碎煤和煤矸石碾成粉,掺一定比例的黄土和水,拿特制的铁模具压成那种圆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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