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几场大雪下来,京城里的大小河流早就冻瓷实了,方便了河两岸的人,可以自由往来,再也不用特意去寻那过河的桥梁。几只麻雀缩在护城河岸边的枯草丛里,抖着翅膀,也不知是不是那来不及做窝的寒号鸟,在寒冬里
瑟瑟发抖。
此刻相府别院的听竹轩里倒是暖和,地龙烧得正旺,火苗舔着铜盆边缘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响,窗棂上糊的高丽纸被晨光映得泛着温润的黄。
陈瑾把最后几本经史子集码进了红木书箱,轻轻合上箱盖,手指停在冰凉的铜锁扣上,眼睛却犹自在扫视屋里每一件熟悉的物件儿。
这一走,此番京城之旅就算暂告一段落了。
张懋修在隔壁指挥小厮们往马车上搬行李,时不时探个头过来催上一句。
“守正,我这边已经完事了,咱们早点儿去向父亲辞行吧。”
今天的他裹了件狐白裘,领口的绒毛蹭着下巴,整个人缩在裘衣里像只过冬的橘猫,看起来滑稽又好笑。
“好!”
陈瑾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内室,从柜子里小心翼翼地捧出几个黄泥封口的酒坛,叫陈福进来,一坛一坛往车上搬。
陈瑾和张懋修坐车到了一街之隔的相府。
张居正的书房里炉火烧得正旺,空气里浮着一股淡淡的沉香,不浓,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压人的静。
首辅大人披着件半旧的鹤氅,袖口磨得有些起毛了,端坐在紫檀木大案后头,手里攥着朱笔,眉头微微锁着,面前那摞奏章堆得跟小山似的。
即便是休的日子,他的笔也没搁下过。
“父亲。”
“恩师。
两人毕恭毕敬地行了礼。
张居正搁下朱笔,抬手揉了揉眉心,抬头看着面前两个年轻人。他那张平日里在朝堂上冷峻得能冻死人的脸,此刻难得地浮起一丝温和的笑意。
“都收拾妥当了?这一路山高水远,如今天寒地冻,入川之途更是出了名的难走,你们路上多加小心。”
陈瑾说多谢恩师挂怀,学生省得。
他没有立刻退出去,而是朝门口招了招手。
等候在门外的陈福抱着那几个酒坛进来,搁在书案上,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张居正的目光落在那几个酒坛上……………
坛口的封泥是新糊的,隐约能闻到一股熟悉的、浓烈到近乎辛辣的气味从泥缝里往外渗。他原本冷峻的面容忽然就柔和了下来,眼神里那种常年批阅奏章,权衡利弊的锋芒被另一种东西取代了,是感慨,是动容,甚至带着一
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守正,这是......蒜酒?”
张居正伸出双手,轻轻扶住一只酒坛,手指在冰凉的坛壁上慢慢摩挲着,声音比方才又温和了几分,细听之下,尾音微微有些发颤。
陈瑾说正是。
他说恩师日夜操劳,案牍劳形,气血难免亏虚,饮此酒可驱寒杀邪、调理肠胃。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的,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可张居正听完,却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有太多东西了......后怕,庆幸,感激,还有一丝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被压在心底的惊悸。
“之前若不是你这蒜酒,江陵的老太爷只怕熬不过那场病。”
张居正的声音沉了下去,不是在朝堂上发号施令的那种沉,是一种只有一个人独处时才会流露出来的、带着几分后怕的沉。
“若是老太爷撒手人寰,老夫必须丁忧回乡。就算皇上夺情起复,老夫这半生清誉也将毁于一旦......朝堂上的盟友会离心,新政会半途而废。”
他顿了顿,抬头看着陈瑾,目光里的分量比方才任何一句话都重,“是你的蒜酒,保住了老太爷的性命,保住了老夫的道德金身,更保住了大明眼下这难得的局面。这份恩情,老夫记下了。”
陈瑾躬身,语气依旧谦逊而沉稳,说恩师您言重了,老太爷吉人自有天相,大明国运昌隆,学生不过是尽了一点本分。
等陈瑾直起身来的时候,眼神忽然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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